“不過,我這對漁民說何時何地下網,每網必中的本事,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王澄看著慢慢出現在眼前的九龍江入海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莫名感覺後頸有點發涼。
“咳,這裡是九龍江,外面是茫茫東海、滄溟大洋,又不是那涇河。
我也不是用深海拖網滅絕式捕撈,這種原始的第一產業就算規模再擴大一萬倍,對滄溟大洋來說也只是毛毛雨。
有龍王爺也找不到我頭上來。
就算找上門來,也是王富貴幹的,關我王澄什麼事?”
這時,主桅桅鬥上負責瞭望的鬥手朝著甲板上喊了一聲:“秀才公,前面馬上就到月港了。”
【張福順號】和附近船隻一起漸漸聚攏到九龍江入海口,然後沿著錯綜複雜的水道奔向同一個目的地。
這座月港顯然不是什麼深水良港,更不是什麼黃金水道,大船出海時甚至必須要有好幾條小船牽引才能啟航。
但只要想一想這裡是見不得光的走私港口,就可以理解為什麼會這樣選址了。
率先映入王澄眼簾的是一座白色高塔——周圍海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寶山烽堠。
作用之一是當烽火臺示警,另一個作用就是白天的標誌性建築和夜間照明導航的燈塔。
帆船逃過曲折的水道,前方寬闊的水面上忽然柳暗花明,現出了一座繁榮的港口城市。
可整個港口看起來都彷彿籠罩在一層蜃氣裡,像海市蜃樓一樣顯得有些虛無縹緲。
張文湊到王澄身邊指著遠方的海港道:
“秀才公,您這幾年離開家鄉外出求學,可能不知道這月港的變化。
我聽族裡的老人說過,很多沿海城池、衛所都有一個古老的起源。
當年大秦始皇帝派方士出海去瀛洲尋找仙藥,大多數人都一去不返,只有少數人活著回來報信。
也不知道他們在大洋深處發現了什麼,始皇帝很快就下令仿照北方長城在東海沿岸築城,也下達了大一統王朝最早的禁海令。
這山海咒禁也被歷代朝廷繼承.”
王澄聽過不少海面上的傳說,但親身體驗的機會很少,能從一線疍民口中聽到一些細節略有不同的版本,倒也興致盎然。
“雖然歷朝歷代很多社稷主都曾經派人出海尋找不死仙藥,海禁政令時松時緊,這道旨意卻從來沒有完全失效過。
到本朝開國年間太祖昭明皇帝再次下令大修,最終建設成了一條嚴密的濱海防線。
北起青州治蓬萊郡,南至瓊州治的崖海郡,共有六十多座濱海衛城、所城,沿途還有三大鎮海樓。
配合滄溟大洋深處的‘山海咒禁’,一者在陸一者在海,中間留下了寬廣的緩衝區,也是所有我們疍民生活的海上故鄉。
朝廷咒禁山海,又不許我們上岸安家,怕是還存了拿我們當礦中金絲雀乃至是邪祟祭品的心思。
一旦海中有變,我們和族中的水班職官就是人肉警鐘”
可惜,疍民根本沒有選擇。
八山一水一分田的閩州治實在太窮了,根本養活不了這麼多人,“以海為田耕海牧漁”是他們的必然選擇。
這裡到底窮到什麼地步?這麼說吧,在整個神州五千年曆史上都是大名鼎鼎的“兵家不爭之地”,連一場像模像樣的大戰都找不出來。
張文說到這裡時,言語中多了一絲幸災樂禍:“嘿,大昭立國已經兩百年,那些豪門權貴兼併的可不僅僅是民田,還兼併軍衛屯田,衛所制度已經瀕臨崩潰。
海防徹底廢弛,三個水軍六顆牙都是常態。
月港這塊地方以前其實是水師的所城,後來官府控制不了,慢慢才成了各家海商走私的聖地。
等到【雙嶼船王】許棟四兄弟控制的‘雙嶼港’、靖王爺控制的‘烈港’先後被朝廷搗毀,月港已經是大昭沿海最大的走私港口。
也可以說它現在是連通占城、暹羅、大泥、彭亨、馬六甲、呂宋、婆羅多、扶余、瀛洲、乃至西夷諸國的世界貿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