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藏在一片亂麻建築堆裡,陽光也被旁邊盤旋上升的建築給遮住了,陰森溼冷。土地廟是這裡最氣派的建築,但也不過是螺螄殼裡做道場而已。
這就是滄州外城。
土地廟大概幾百米開外,一棟小樓旁,十分吵鬧。
幾十個漢子在東家的門口聚集,義憤填膺的大喊:“放人!放人!你不給工錢,我們不給你幹活,天經地義的事!憑什麼抓人!”
“放人!放人!放人!放人!”
“快放人!”
而在那棟稍微寬敞的建築裡,一個壯漢打了個哈欠,對旁邊的管家吩咐道:“不用管,別報官,這些人沒什麼本事,只不過一腔血勇,朝天喊兩聲,血氣散盡了也就各回各家了,要是報官,這幫東西不得吃老子半條命?”
就在這幫鬧事的力工旁邊,幾個龜公路過。
窯子裡的窯姐今天又死了幾個,被龜公們抬了出去。
一個年輕的龜公好奇的問道:“爺,別家死了人都往神廟送?咱們為什麼不送?”
老一點的龜公說道:“窯姐一身都是病,肉臭的,沒有誰家神願意吃的,要吃也是吃那些高檔地方的小姐,不過人家養尊處優,就沒那麼容易死了。”
龜公們說話的時候,一個產婆拉著小車從他們旁邊擠過去。
“來來來,都讓一讓,都讓一讓!”在接生婆的旁邊,拉著一輛破車,車裡堆著許多嬰兒,很顯然,都是難產死掉的。
“哎喲,這麼多人,又是多少人家免了稅啊?”一個路人看見,如此感嘆道。
“最近藥不多了,都得靠硬挺,這些都是沒起名字的,要給城隍廟送去呢,城隍老爺是好人啊,難產的嬰兒能用來來減稅,多給了好多人活路。”產婆笑著說道。
就在產婆旁邊,一個世家子縱馬而過,嚇得周圍的行人紛紛躲避,嘈雜的街道都安靜了許多。
此時此刻,又有雨來。
各路人家,開店的也好,住宅的也好,大家都紛紛拿出桶來接水,仔細一看,能發現這裡不少房子都有聚水的設施。
滄州城雖然河多,可是外城的河多半都汙濁腥臭,難以使用,因此淨水都得靠雨水這類的外源水,還有專門的水車去別的地方拉水進來賣。
“欸,下雨了,下雨了!這個月第四場雨!準是三岔水神的第九房小妾在吹枕邊風,唉,萍兒姑娘是個好人,嫁給了水神也不忘了咱們!”有人喊道。
旁邊的人也紛紛附和。
水神是以前三岔街的財主老爺,因為積德行善,所以死後被選入了城隍廟,供成了這邊一條小溪的水神,享受香火,手握這一小片地區的降雨之責。
財主老爺不喜歡血食,就喜歡納小妾,上任河神十年來,這是第九房,是三岔街出了名的好姑娘,人美心善手靈巧,做女紅是一把好手,靠刺繡養活了老父老母,後來嫁給了河神,也是一樁好事。
在這外城,人生百態中的九十九態,盡顯於此。
還有一態是什麼?是富貴態,那得進內城才看得見。
“讓一讓,讓一讓,勞煩讓一讓。”一個挑著擔子的挑夫,看著前面一個穿著普通黑布衣服的男人,習慣性的喊出了讓一讓。
那人走到路邊,讓出了一條路。
他看著挑夫走過去,嘆了口氣。
此人,正是高見。
高見真正行走在滄州外城,而不是之前的緊趕慢趕。
他漫步在這座城市,感受著這座城市發生的事情。
生離死別,在這裡不過是最基本的,甚至生離死別的兩個人都沒有什麼生離死別的感覺。
高見剛剛親眼看見一對父子,父親欠了一筆債,兒子只有十幾歲的樣子。
討債人來了,還不起錢,於是拉去疏通河道,在外面喊的很大聲,高見也是這時候看見的。
河道汙濁無比,下面根本不知道有什麼,被堵住了,只能潛下去摸索,去一趟就能免債。
父親收拾整理了一下東西,告訴兒子家裡的東西都放在什麼地方就去了,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債,自然也就免了。
疏通一次河道,死了兩個人,第三個才終於成功。
而不管是父親還是兒子,都沒有露出太多悲慼的表情。
冷漠。
但,這種冷漠,或許是在滄州外城的生活的必需品。
如果沒有這種冷漠,人又怎麼受得了呢?
可就算如此,還是有源源不斷的人趕來滄州城,不斷的為外城添磚加瓦。
而且,這裡的出生率並不低,一家人通常都會有三四個孩子,而且夭折的更多。
高見走在這裡,腳步愈發沉重起來。
高見一直都自問自己不是白平那種老好人,可是這些事情,還是看得他腳步沉重。
最開始,他在血祭裡面當祭品的時候,他覺得這個世界爛透了。
然後,來到了寧泰縣城,他又覺得這個世界十分奇妙,充滿了生機。
可是在遇到鬼柳之後,他發現這世界好像危機四伏。
解決了鬼柳,見識了尚書的力量,世界又變的宏大起來。
那之後,兩個人開始了跋涉,前往白平的山門,高見在每個地方都只是只看表面,在一個城市很少停留兩個時辰,一路風餐露宿,只覺得這世界人好多,好繁華,許多東西都相當驚人,比如操控天候的力量,又比如日行千里的靈馬。
而當他見識完這些之後,再在滄州外城重新審視這個世界,卻發現……這世界,原來是這樣的。
高見看著這些,只覺得心好像有一股火發不出來。
老牛的死,白平斷手,好像都和這些息息相關?
那麼這些,又和什麼相關呢?
就在想這些的時候,突然,旁邊飛過來一個人,是被人打飛過來的。
高見伸手將對方接了過來。
然後就聽見旁邊冒出來一句:“哪裡來的臭窮酸!我教訓徒弟,要你管?!知不知道規矩?!”
卻看旁邊走過來一身紋身的壯漢,身後掛著一個招牌,寫著‘振翅武館’四個字。
武館裡面有個奄奄一息的年輕人,壯漢就堵在門口。
剛剛這個飛出來的人,就是從門口出來的。
但他似乎沒什麼大礙,感激的看了一眼高見,然後就起身,拍了拍塵土,怒吼道:“你學了張家拳!就要守張家拳的規矩!哪有你這麼教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