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很用力,用盡全身力氣,只為了快點鑿穿。高見的手掌已經被磨破了,血液落到水中,散佈了出去。
老龜的鼻子吸了一口氣,聞到了新鮮血液的味道。
血液之中的火氣,甚至有點辣他的鼻子,很衝的氣味。
這說明,對方的心火已經到了蔓延全身的地步了,以至於新開的傷口之中都能有這個程度的火氣。
能辣到自己,可見這火氣品質並不低,絕對是龍君的心火之氣。
龍君的心火之氣蔓延全身,那麼……高見快死了。
很好,很好。
真好!!!
老龜發出了一聲低鳴,整個龜都放鬆了許多,殺了高見,他能開心十年,要是高見是被活活氣死的,他得高興十五年。
“下一個。”老龜繼續說道:“到周先生了,請吧。”
說著,周先生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某種力量捆住,一下從老龜的背上被扯了出來,身周裹著一圈氣泡,自己懸浮在氣泡當中,在老龜的指尖停留。
周先生被扯了出來。
老龜對他說道:“周先生,我聽聞你一直敬仰神朝,羨慕神朝君子,一心想要回歸神朝,眼下你眼裡就有一位神朝來的鎮魔司校尉,你可以和他好好聊聊,勸勸他。”
“就算不想勸他,你也可以好好對他問問,神朝現在是什麼模樣。”
老龜笑了笑,然後等著周先生自己表演。
他可以很確定的是,高見忍不住的。
高見是個聰明人,從他在滄州做的事情就可以看出來,此人心思縝密
一個人聰不聰明,能不能分析局勢,釐清利弊,這是智力問題。
可分析完利弊之後,要怎麼做,那才是此人的品性問題。
誰說聰明人不能衝動?誰說莽夫就必須愚笨?高見在滄州做的事情,註定了他是一個莽夫,再分析,再佈局,他也會去做事,區別只是怎麼做而已。
可高見能做什麼呢?他什麼都做不到。
那麼,周先生應該就最後一根稻草了。
如果周先生都不是,那下一個就讓那隻他認識的鮫人來。
高見只能等死,一切的一切,老龜都算好了。
二境而已,如果不是因為困龍淵外面的怨念黑氣,他早就死了,至於有什麼手段……
跨了三境,還能有什麼手段?絕對的實力面前,其他東西都沒有用。
他甚至能看出來高見在做什麼。
聯通龍君屍骸的五臟,強行振奮龍君屍骸的最後一絲活力,將周圍的思念給驅散,然後高見趁機跑路。
老龜的眼力不差,他可以很清楚的分析出來,這就是高見的計劃,並且他在幾天前就用龜卜法佔卜過了,這個推論大概是沒有錯的。
但他跑不掉的,因為自己在聽這些人說話激怒高見的時候,可沒閒著。
老龜在這些可憐人表演的這段時間,已經在周圍佈下了天羅地網,暗中的陷阱不知幾何,高見就算猜到了,也察覺不到,甚至就算他察覺到了,也避不開。
這麼多的陷阱,不存在破綻。
萬無一失。
這個時候,周先生浮在氣泡上,看向下面。
老龜依然在介紹周先生的生平。
老龜知道,高見了解的越多,心火就會燒的越旺。
所以他嘴巴不停,就算周先生不說話,他還是會幫周先生說。
而周先生,他站在氣泡中,一言不發。
其實他不太想說話,因為他知道,自己是老龜的槍使,自己說話,不管說什麼,都只會加速下面那位高校尉的困境。
就算自己鼓勵對方,甚至是自戕於此,以血薦志,都只會讓高校尉更加為難。
高校尉需要的是逃出去,而不是被自己逼迫。
但是……他還是有很多話想說啊。
他讀了一輩子的書,真的很想書裡所說的世界。
不被妖物豢養的世界,不用每隔一段時間就將自己的學生交給妖物們作血食的世界。
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盜竊亂賊而不作,外戶而不閉。
那樣的……世界。
從他撿到那兩本半的書開始,他就一直用這樣的信條教導學生們,在他所在的那個小村子裡,幾千人,他都是這麼說的。
周先生一直告訴那些農夫,人就該這樣。
可是他自己卻做不到。
他一直都是白山江龍宮的狗,為他們培養出帶有書香氣的血食,定期輸送過去,然後讓他們讚賞自己一句“風味不錯”。
這樣的自己,全部的希望……都在神朝身上啊。
他做夢都想著有一天,神朝會踏平龍宮。
所以……
糾結之間,周先生的手指甲已經掐進手掌心,血液滴落到了氣泡下方的水中,彌散出一陣陣紅霧。
他最後還是開口了。
“高校尉,能告訴我神朝是什麼樣子的嗎?”
聽見周先生的話,老龜馬上閉嘴停止講述。
他能自己開口,那就最好了。
高見也聽見了這句話。
對其他的悽慘的人,他一直都忍住了。
但這個人……或許說說比較好。
於是,他一邊鑿,一邊回話:“神朝……很好。”
高見說了謊。
因為他覺得……這世上,不睜開眼,倒還有一絲溫暖可言。
可若是睜開了眼,除了遠處山巔的那一束亮光,就只剩下荊棘遍佈的道路了。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高校尉,能求你一件事嗎?在湖岸南邊,有一座書院,很顯眼,雖然沒什麼東西可以回報你……但我想求求你,有機會的話,能不能把他們帶回神朝?他們一直都和我讀書,對神朝仰慕已久了。”
“我要死了。”周先生低頭。
“那頭老烏龜也要死了。”高見終於認真的說了一句話。
龜丞啞然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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