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真君,”一位面容陰鷙的修士立刻轉頭看向沈良才,眼中殺機隱現,“可要進去‘瞧瞧’?免得機緣被他人捲走!”
沈良才此刻正好將探入的神念收回。
他臉上不見怒色,只輕輕搖頭,氣定神閒道:“何須多此一舉?他們……總要出來的。”
……
殘破閣樓之內。
陳沐三人這時也察覺到了有諸多神念探入此中,臉色不由一沉。
傅大年下意識地重新握緊了玄陽大劍,低聲道:“看這神念強度與數量……外間怕是有著不下十人,而且……絕非庸手!”
慕容汐臉色同樣凝重,若是四五人,乃至六七人,憑藉她與陳沐的手段,加上傅大年新得的玄陽劍,拼死一搏或可殺出重圍。
但十餘名同階真君……這已不是盡力便能做到的了,硬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她目光轉向陳沐,傳音道:“師弟,金仙殘法與道標雖重,但性命更重,若真情況不可為……當‘棄車保帥’,舍了此間所得,換取安然離去。”
陳沐緩緩頷首,眼神沉靜,不見慌亂:“師姐所言甚是。”
他們都不是不懂變通之人。
若外間之人所求只是機緣寶物,並非要趕盡殺絕,那麼以手中的金仙道標甚至部分殘法為代價,換取平安脫身,是明智之選。
“唉!”傅大年鬱悶地低嘆一聲,“真倒黴……”
好不容易撞上這潑天的“金仙殘法”造化,還沒來得及捂熱乎,轉眼就可能要拱手讓人,這滋味實在不好受。
三人此刻再無半分體會殘法玄妙的心情。
陳沐當機立斷,大袖一揮,法力化作無形漩渦,將滿閣樓流淌的金色古篆洪流,以及那枚終於在此空間顯化的金仙道標盡數收攏。
隨後,三人對視一眼,皆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再無猶豫,轉身踏出那古老閣樓,穿過空間裂隙,重新回到了那片破碎死寂的浩瀚星空。
“是……是她?!”
剛一現身,陳沐便清晰地聽到前方人群中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驚呼,帶著明顯的意外和一絲……忌憚?
他不禁眉頭一皺,目光瞬間掃過前方虛空。
只見約千丈開外,十餘道身影凌空而立,氣勢聯成一片,如同無形的山嶽橫亙星空。
為首一人,絳紫錦袍,面容俊朗帶著少年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是那何知慍百般叮囑需提防的沈良才,又是何人?!
陳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怎麼偏偏是他?!”
此時此刻,沈良才心中亦是掠過一絲意外,只不過這意外很快便被一種更深沉的玩味所取代。
不同於他身後眾人將驚疑不定的目光牢牢鎖定在氣質清冷卓絕的慕容汐身上,沈良才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徑直投向了讓他當初在弱水之畔留下深刻印象的陳沐。
兩人的視線無聲碰撞在一起,沒有火花四濺,卻彷彿有無形的弦在瞬間繃緊。
在其身後,那位面容陰鷙的修士看清陳沐三人面容後,眼中貪婪更盛,突然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
“呵,本以為被人搶先一步,或許要與此間造化失之交臂,卻不想……竟有如此意外之喜!”
他目光掃過慕容汐和陳沐,如同在看砧板上的魚肉。
“沈真君,”陰鷙修士轉向沈良才,聲音帶著些許急切,“此三人正是那何知慍麾下修士,若能將他們留下,不僅能奪其機緣,更能斷何知慍一臂!此等良機,萬不可辜負啊……”
此言落罷,眾人緩緩點頭,直把傅大年看的幾乎要搶佔先機,殊死一搏。
然而,就在這一觸即發之際,卻不想沈良才輕輕擺了擺手,止住眾人心念。
他目光依舊落在陳沐身上,高聲道:“還不知這位道友名諱?可否賜告?”
陳沐神色不動:“貧道陳沐,見過沈真君。”
“原來是陳道友,”沈良才神色淡然,微微一笑:“恕我直言,我觀道友氣度沉凝,道韻內斂,根基之厚實實屬罕見,想來品性亦是高潔。”
“如此人物,卻為何……要屈身相助何知慍那等口蜜腹劍、心胸狹隘的偽君子呢?”
話語間,將何知慍貶得一文不值。
陳沐眼神微凝,心知對方在挑撥離間,淡然回道:“沈真君此言,何道友他日若有機會,或許也會問及您身後的諸位同道。”
言下之意,你沈良才也未必是什麼好人,大家半斤八兩,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沈良才聞言,非但不惱,反而深深看了陳沐一眼。
片刻後,他才用一種低沉而意味深長的語調緩緩道:“陳道友,你……大抵是被他矇騙了。何知慍此人,最擅長的便是以利誘人,以勢壓人,許下的承諾,往往暗藏禍心。”
他頓了頓,:“若有一日,你幡然醒悟,識破其真面目,心意改變……沈某這裡,或許可以為你留一個位置。良禽擇木而棲,明珠不該暗投。”
說完,他也不等陳沐有何反應,便直接揮了揮衣袖,示意身後眾人:“讓開道路。”
“沈真君!這——”那陰鷙修士大急,忍不住出聲。
其餘人也滿臉錯愕與不甘,不明白為何煮熟的鴨子要放飛。
“無需多言。”沈良才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眼神掃過身後,“讓開。”
眾人雖滿心不解,甚至憤懣,但在沈良才積威之下,終究不敢違逆,只得強壓著不甘,悻悻然地左右分開,讓出了一條通往星空深處的坦途。
望著眼前這突如其來的生路,傅大年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短短片刻間,心情從絕望到狂喜,又從狂喜墜入被圍困的窒息絕望,此刻再次峰迴路轉……巨大的情緒起伏讓他腦子嗡嗡作響,根本無法思考沈良才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快走!趁對方還沒反悔!
“陳兄?慕容仙子?”見陳沐和慕容汐都凝立不動,神色沉凝,似乎在思索什麼,傅大年急得忍不住低聲催促。
陳沐被傅大年的聲音拉回現實,暫時壓下心中翻湧的疑竇。他看了沈良才一眼,彷彿要將此人此刻的神情刻入腦海。
隨後,他再次稽首,聲音平穩無波:“沈真君高義,今日之情,陳沐記下了。我等告辭。”
沈良才含笑不語,只是側了側身,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
陳沐與慕容汐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不再有絲毫停留。
三道遁光驟然亮起,如同驚鴻般掠過沈良才等人讓開的通道,瞬間沒入遠處漂浮的星辰碎片群中,消失不見。
直到三人的遁光徹底消失在星空深處,沈良才身後那陰鷙修士才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語氣帶著強烈的不解:“沈真君!如此良機,為何放虎歸山?”
沈良才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輕輕撫平自己絳紫錦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聲音平靜無波:
“縱使今日留下此三人,奪了他們的機緣,於大局而言,又能對何知慍造成何等傷筋動骨的打擊?不過是損其幾個爪牙,得些外物罷了。”
“且我觀陳沐在何知慍陣營中的地位當是不低,若能使其心生嫌隙,甚至暗中離心……這遠比今日殺他三人,奪些死物,對何知慍的打擊要大得多。此乃……攻心之上策。”
那陰鷙修士聞言,眉頭緊鎖,依舊覺得太過理想化:“能到此番境界之人,又豈會是蠢笨易欺之輩?沈真君這三言兩語,怕是……未必能讓他深信吧?”
沈良才負手而立,緩緩道:
“假話,自然需要擔心對方是否相信,需要精心編織,需要證據佐證……”
“可我方才所言關於何知慍的‘評價’……”他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諷,“句句屬實,字字誅心,絕非虛言。”
“既是真話,又何須擔心他信與不信?時間……會證明一切。”
沈良才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無盡的破碎星河,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棋盤上因今日落子而掀起的波瀾,“走吧,我們的道標……還在前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