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邪爽約了一會兒。李無相等待了將近兩刻鐘的功夫,也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而他這具皮囊已將近六天不眠不休,因此又過了一小會兒,就漸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了。然後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看到的是一尊東皇太一神像,面目和然山太一殿裡的極為類似。但然山的那一尊穿的是文士袍,這一尊穿的則是金甲——並非塑上去的,而是的確是用鐵和皮革打造的大號鎧甲,做工很精細,金光閃閃。
而後他看見一個人形,又像是一團影子,走到那尊神像前,先拜了拜,一下子撲到了神像上。
夢中的思維沒什麼邏輯,但自己卻覺得有邏輯,於是李無相就覺得那東西是自己了,他一下子感覺到自己在做什麼了。
神識是可以被分出來的。對三十六宗與劍宗、絕大多數江湖散修而言,這一步是要修到出陽神的境界才行。可他現在是青囊仙,魂魄附於金纏子之上,並不十分穩固,因此他可以另外一種方式暫時地分出神念——
他夢見自己張開了胸膛,將金纏子貼在神像上,然後將它當成自己這身皮的一部分,接著執行廣蟬子,體內精氣因此也流經整座神像,於是,他感覺自己跟這東西緊密地聯絡起來了。
他在教我——李無相一下子醒了過來,發現已是豔陽高照,師徒二人正將昨晚的用具收拾起來放歸馬背上的包裹。
這時後半截念頭才冒出來——外邪在教我怎麼偷取太一的願力!這是這回的獎勵嗎?因為弄好了五臟六腑,又煉成了真仙體道篇的築基?說實話,這傢伙對自己越好越無所求,他越是有點心裡發毛……它一定不會只是想要助人為樂的。
不過它這回只是託夢,叫李無相覺得有些失望。因為他還存了個心思——當外邪降臨時,自己也能體會得到它的情感。他希望多一些這樣的互動,因為越瞭解,以後發生了“萬一”時才會越有底氣。
見他醒了,程佩心笑著問:“道友睡得可好?”
“很香甜。”
程佩心就笑了笑。
等三人都收拾妥當騎馬上路又走了一段,程勝非扯了扯程佩心的衣袖。於是兩人稍稍緊了緊韁繩,落後了李無相一些。
“他昨晚睡著了。”程勝非小聲說,“他真能睡得著啊?”
程佩心看看前方的李無相:“畢竟是劍俠。”
“師父,我羨慕他們。快意恩仇,睚眥必報,不用像我們一樣總是困在一個地方束手束腳。”程勝非看了一眼程佩心的臉色,吸了一口氣又嘆出去,“我要是想做劍俠,他會不會教我?”
程佩心豎起眉頭,瞪了她一眼,想要發作,但看看李無相又放低聲音:“你是瘋了嗎?!飛雲觀和天心派容不下你了!?”
程勝非低嘆口氣:“我也只是想一想。”
程佩心板著臉,跟她又策馬並行了幾步:“你以為劍俠是那麼好當的。咱們天心派,算上各地宮觀、在外的外門弟子,三千多人。劍宗號稱太一正統,多少人?這些年我不知道,十年前大概只有百來人。”
“這近百年來,劍宗最興盛的時候,也不過三百多人而已。上一次他們的幽九淵被真形道圍攻了,一下子沒了一多半去,六部玄教是好惹的嗎?”
“不說這個,就說他們行走天下,沒錯,個個都是任俠意氣……可你知道每年要死掉多少劍俠嗎?十不存一!你去做劍俠,只怕三年之後我要給你去燒紙錢了!”
然後她看見程勝非的神情——短暫地發愣,又微微吐出一口氣,就知道自己更不該說這些了:“給我斷了這個念想!再敢提一句,我抽爛你的嘴!”
程勝非自己沉思了一會兒,才拉拉她的衣袖:“師父你別生氣。這些事你從前又不跟我說,我只是好奇問一問。那……他們為什麼要一直到處跑啊,沒想過離六部玄教遠些、好好建個宗門嗎?”
程佩心不理睬她,等她又拉扯了幾次衣袖,才皺著眉:“他們那個幽九淵已經是夠隱秘的了,但每幾百年還是被六部玄教找到一回,去哪裡建宗門。他們到處跑……”
她又將聲音稍放低了些:“說是在找東皇太一。”
程勝非皺眉把這句話想了好一會兒:“啊?太一大帝不是在……”
她用手指往上比了比:“天上嗎?”
“劍宗的人覺得太一在地上,覺得太一的真身在地上。他們覺是得被六部玄教鎮壓了,所以想要找到太一真身,把太一給救出來。”
“很久以前說是在保生道,之後有一段時間說是在太陽道,到這幾百年又說是在真形道。唉,我倒覺得這只是個託辭,好叫門人分散四方,存有些生機種子。”
程勝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再問了。
李無相則在心裡倒吸一口涼氣。劍宗的老哥們是真的猛啊……他原先以為是六部玄教把劍宗的人追殺得不得不分散四方,這麼一看,他們其實是在一挑六——是會主動搞事,去找“太一真身”的!?難怪是個“十不存一”。
其實這那些劍俠倒不如……等等,如果一個人修行了真仙體道篇,用的是飛劍,喜歡看見太一被人拜,大家還都覺得他是劍俠……那他是不是劍俠?
這下子他就忍不住又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真成了劍俠了?是這麼回事嗎?不用個拜山門拜個祖師爺之類的程式嗎?
兩章並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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