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太妃擺擺手,濁聲說道,“哭有什麼用?人都死了,停三日還是五日抑或是七日,根本無甚區別。讓兄長——早些入土為安吧。”
家眷們頓時更是哭得呼天搶地。
“噠——你們哭什麼!”老將軍大喝一聲,拄著銀槍,在肅穆的白色帷幔間跌跌撞撞,渾濁的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他撞翻了供品,踢倒了火盆,滾燙的香灰濺起,引得一眾跪著的女眷驚呼躲避。
“祖父!”呂家幾個孫輩哭喊著想拉住他,卻被猛地推開。
“老將軍——”管事阿貴兒不知從哪裡鑽出來,滿頭大汗,死死抱住老將軍的胳膊,連哄帶拽,“您看,天都黑了,咱先回去,明日再出門可好?”
“父親!”太妃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強壓著翻湧的心緒,“您該喝麵湯了。”
哪裡有什麼麵湯,就是藥湯,只要能哄著老將軍離開,便再好不過。阿貴兒得了提醒,立刻介面:“對對對,麵湯剛熬好,還燙著呢,老奴這就扶您回去喝!”
老將軍聞言果然覺得腹中飢餓難耐,乖乖跟著阿貴兒走了。
靈堂內重新被壓抑的哭聲填滿。
太妃疲憊地閉了閉眼,指尖冰涼。她轉身,對身側低垂著頭的顧映蘭遞去一個極淡的眼神。
顧映蘭心領神會,無聲地側身引路。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掛著白幡的迴廊,避開耳目,進了靈堂後一間極為隱秘的茶室。
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悲聲。太妃靠在小榻上,揉著刺痛的額角,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出殯的日子一提前,‘那個人’勢必要想方設法地拖延哀家回宮的程序,阿貴兒忠心,可惜不知情,老將軍那邊……”
“太妃放心,”顧映蘭躬著身,聲音壓得極低,“禁衛的人都在暗中守著。銀臺司的眼線也都散了出去。桑落還留下風靜護著老將軍,一應飲食起居,風靜都在暗中盯著,寸步不離。阿貴兒不知情,反而更穩妥。”
太妃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那就好。桑落被帶走,只怕要吃大苦頭。”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顧映蘭一眼,帶著一絲審視,“顧卿,可心疼了?”
顧映蘭垂著眼簾,燭光在他清俊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他沒有立刻回答,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指節泛白,彷彿在壓抑著什麼。
良久,他才抬起眼,迎上太妃的目光,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坦蕩:“微臣……願她得償所願,亦……願她平安。”
“得償所願……”太妃咀嚼著這兩個字,忽地低低笑了一聲,笑聲裡卻滿是蒼涼。
當年先聖執意要迎她入宮,看重的,不過是父兄的赫赫戰功和呂家在軍中的威望。
說是功績,實則是制衡的秤砣。
偌大一個芮國初定,開國的功勳們,哪個不是自恃功高?總要有個足夠分量的秤砣壓著,這江山,才穩當。
於是,就要給呂家足夠的光芒。
她就是那一根被點燃的燈芯,照亮了整個呂家,也照亮了萬勰帝的朝堂。
無人在意她是否想要入宮,也無人在意她的是否“得償所願”。
太妃站起身,走到緊閉的小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冷的窗欞,推開了手指寬的縫,由著那冷風從窗縫中灌進來。
窗外,夜色沉沉。
“有時候,我真羨慕桑落。”她的聲音飄忽,像隔著一層紗,“做著想做的事......”
“我在宮裡熬了十四年,這還是頭一回踏出宮門。”她望著夜空,突然發現夜空中也有云。也在不住地變幻著形狀。頓了頓,聲音更低,彷彿自言自語,
“有些人不想我回宮,其實我何嘗……真的想回去?宮牆之外,連一隻螞蟻都是自由的。那些王權富貴,在我看來,還不如騎一匹快馬縱情馳騁來得自在......”
顧映蘭默默聽著,他知道這看似平靜的話語下,埋藏著多少身不由己的枷鎖與孤寂。
呂家的權柄,聖人的江山,哪一樣不是將她牢牢釘在那座黃金牢籠之中?
然而,在他看來,太妃早已與那座宮城融為一體。甚至行事作風,都有當年萬勰帝的影子。萬勰帝用呂家鎮住了勳貴,太妃用顏如玉鎮住了朝堂。
何其相似?
又或者,坐在那個位置的人,手握權柄的人,都一樣。
太妃深吸一口窗外清冽的空氣,再輕輕地關上窗,慢慢轉過身,臉上那絲脆弱的迷茫已消失不見,重新覆上屬於太妃的沉靜與威儀:“是哀家矯情了。”
屋內燃著的燈芯,爆了一個燈花。
火光一躍,將她的身影投在牆上,模糊了女人的輪廓,清晰地勾勒出皇權的模樣。
……
兩日後,晨霧未散。
呂家的墳是先聖所賜,定在皇陵附近,意在世代君臣的情誼。
白幡如雪,哀樂嗚咽。龐大的出殯隊伍蜿蜒前行,沉重的楠木棺槨由十六名精壯兵士抬著,太妃一身素麻,未戴珠翠,臉色蒼白如紙,被兩名內官一左一右虛扶著,步履沉重地走在最前。
四周自發趕來的呂蒙舊部將士,皆著素甲,垂首肅立,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寒光。
隊伍行至一處稍緩的坡地,異變陡生。
只見一匹老馬馱著老將軍,從側旁的山林小徑猛地衝了出來!老將軍身上胡亂套著件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舊皮甲,歪歪斜斜,手中那杆沉重的銀槍高高舉起,渾濁的眼睛死死瞪著那棺槨,臉上竟帶著一種孩童般的執拗,唱起那首歌謠:
“雲間月,旌旗臥。錚錚鐵骨,猶向故山阿。踏歸途,殘甲鎖。烈烈忠魂,黃泉百戰破。”
話音一落,老將軍身體一軟,整個人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砰!”
一聲悶響!魁梧的身軀重重砸在滿是碎石的山道上!
鮮血,頓時染紅了他花白的鬢髮和身下的碎石。
銀槍“哐當”一聲滾落在地,兀自震顫著。
“父親——”
“老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