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家貼桃符枉辟邪,一處處扎艾人空禳災。幾曾見有一日民安國泰,遍人間無地不霧鎖雲埋。”
“高簇起血肉堆成的大貨倉,脂膏糊就的深第宅。擺列著一尊尊凶神惡煞,逞威風直恁的似虎如豺!”
“搞的個鵝飛水盡才如願,地滅天誅始稱懷,自築墳臺!”
徐青跳上戲臺,依舊是殭屍吐露尖牙,利爪探出的可怖模樣。
“鍾馗!聽說你要捉我,如今我來也!”
“.”
劉阿寶嘴裡的戲詞瞬間卡殼,底下吊死、淹死、撐肚死的看客直勾勾的盯著臺上鍾馗,他們雙拳攥緊,全在為劉阿寶打氣!
“你可是鍾馗,你要是怕了,大夥可就都沒指望了!”
“打!打倒惡鬼!你要是贏了,我問你喊鍾馗爺爺,你要是敗了,那你就是孫子,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劉阿寶經這麼一激,惡向膽邊生,再次鍾馗附身,整個人凶神惡煞!
他左手掣七星青峰劍,右手握著桃木打鬼鞭,張嘴間彷彿口綻春雷道:
“心懷慈悲除惡鬼,身懷絕技保民安,
惡鬼纏身不用怕,鍾馗在此護平安!”
“忒,那妖孽!拿命來——”
徐青眼皮輕抖,抬手往上一揚,就把斬來的青峰劍削作六節!
“.”
鍾馗不信邪,再次雙手持握起桃木打鬼鞭,連連掄向徐青。
同時,鍾馗口中還唸唸有詞,不停給自己壯膽增勢:
“手持利劍斬妖邪,胸懷正氣鎮乾坤!
把爾等,人間虎狼鬼怪奸倭,一個一個全除淨,方顯得乾坤朗朗,海內昇平——”
一個長音落下,桃木打鬼鞭碎成了木屑。
“鬼爺爺饒命!小手就是一唱戲的,是那李員外看中了這園子,非要讓我扮演鍾馗逐煞驅邪,鬼爺爺要是心裡氣不過,就找他去,千萬要饒了小手性命!”
“呔!”徐青怒喝一聲,學著鍾馗的腔調道:“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鬼爺爺?鬼奶奶?鬼大王”
“我是你鍾馗大爺!特來捉你這小鬼!”
“鍾馗老爺”
劉阿寶驚呼一聲,就此跌坐在地,隨後面如土灰的摘下自己的頭顱,使首級懸於案上,自個則是伏倒在戲臺桌案一側,身形就此淡化不見。
臺底下的幾名看客同樣原形畢露,魂飛冥冥。
告民榜有言——
優伶劉阿寶,河間劉氏,受人相邀,於戲苑扮鍾馗逐煞,首級懸於臺梁,軀倒伏香案,燭未熄也.
徐青收回視線,嘖嘖一嘆,隨即大踏步往戲苑深處最高的戲樓行去!
燈影搖晃,慘白的月亮掛在戲樓頂上。
徐青邁著暴發戶的步子,六親不認的走進戲樓。
門口討票的小廝剛要阻攔,便見一把紙錢被徐青灑在身後,引得小廝、護院、就近的賓客一陣哄搶。
會造錢的暴發戶果真豪橫!
徐青來到看臺最前、最好的位置,坐在班主旁的‘花臉霸王’見狀立刻挑眉瞪眼,想要起身驅趕。
但當徐青將一沓紙錢丟下時,那花臉霸王便立刻笑臉逢迎道:“哎喲,原來是貴人當面!您瞧我這莽撞勁兒,梨園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客官肯掏銀子賞飯吃,那就是咱的衣食父母,理當上座!”
徐青大馬金刀一坐,茶水點心擺上,眼皮都不帶撩一下的。
演霸王的花臉也不生氣,他侍侯在一旁,笑呵呵道:“您坐穩了,待會兒我再給貴客唱一出滿堂彩!”
徐青抬起眉頭,瞥了眼身旁弓腰侍侯的花臉,隨口問道:“你這扮演的是什麼角兒?”
“淨角兒,演那花臉霸王!”
花臉剛唱完一出霸王戲碼,臉上的油彩還掛著,腦門子上全是金粉,也看不出這人本來是什麼模樣.
按理說照他的扮相,只要是個愛聽戲的,都能看出他是個霸王,但徐青卻好似渾沒認出。
“霸王?”
“是霸王。”
“我看不像!”
“那您覺得像什麼?”
“我看像王八!”
“.”
徐青身旁一直聽戲的班主終於坐不住了,他側目而視道:“客人說話注意分寸,我梨香苑的霸王,那是津門府出了名的,容不得詆譭。”
“出了名兒可不代表他就好!”
徐青看著面前萬分眼熟的班主,似笑非笑道:“我看班主是把梨園的規矩忘了!既然想要成角兒,那就得從平常做起,行走坐臥,該怎麼說話,都得往他想演的角兒上靠!”
“你看你這得意門生,見點好處就低頭哈腰,把我當親爹老子對待,難不成霸王平日裡也是這樣?”
“.”
班主臉色變幻,最後狠狠剜了一眼站著的花臉弟子,罵道:“沒出息的小王八,接人待物都不會,要那雙眼是幹什麼用的,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徐青沒管那罵罵咧咧的班主,他看向戲臺,此時臺上你方唱罷我登場,淨角兒臉譜猙獰,吼著金嗓;旦角兒扭得花枝招展;生角兒挺直腰板唸白;丑角兒耍著寶;末角兒端著裝老成
臺下賓朋滿座,盡是些穿綢掛緞的有錢客人。
至於桌上酒菜嘛,瞧著倒是饞人,瓜果水靈靈,肉菜油汪汪,清拌冷盤翠綠翠綠,跟菜園子裡新摘的一樣。
而那酒壺裡冒出的醇香味道,更是聞得人哈喇子直流!
可徐青是幹嘛的?白事行家,喪葬業的扛把子,什麼供果供品的味聞不出來?
他打眼一瞧,那油光光的肉原來是闖進園子裡的爛老鼠,上頭綠毛橫生。
翠綠的菜葉扒拉扒拉一看,全是些枯草莖、爛樹葉,還有蚯蚓在裡面爬。
至於花臉霸王低頭哈腰敬來的酒,則淨是些水溝底的淤泥攪和出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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