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都才言道一半,即就又被不色笑聲打斷。但聽得後者懇聲言道:
“老衲自中州奔赴西南諸道已逾百年,便算修行事宜難稱成器,但自忖卻還有些微末的識人本事。典軍與武寧侯是何情誼,旁人或難看得清楚,但老衲卻自覺能琢磨得透。”
不色言到此處,見得秦蘇弗面色未變,便就再摸出來一物,淡聲言道:
“這枚古藏丹於修士參悟凝丹法訣卻有妙用,老衲只求信箋、不求其他,只要典軍願意撥冗相助,那這枚丹丸便是老衲謝禮。”
秦蘇弗與康大寶卻都受過何老掌門教導,便算前者明裡是要多顧忌些“體面”二字,不過這敦本務實的性子二人其實是一脈相承。
是以此番聽得面前老僧如此言講,秦蘇弗為得實惠、卻也無有推脫的道理,便就百感交集的提筆落了書信。
僅是幾息過去,不色就將還散著墨香的信箋仔細閱過。
秦蘇弗能見得其面上登時露出些滿意之色,過後將手中古藏丹往自己身前矮几一推,悅聲言道:“多謝殿主高義相助。”
此時秦蘇弗手頭玉瓶燙得他掌心劇痛,只待得強做正色、客套一番過後,他方才又緩步退出了不色這長史官寺。
只是他才走出幾步,倏然間、即就怔住當場。
與此同時,其腦海裡頭似也有一笑問迴響不停:“秦典軍、眼見得你那憊懶老弟現下都已進益到了如此地步,你又是作何想?”
“是作何想.”
秦蘇弗低聲喃喃一陣,面上又現出些羞赧之色,再看眼手頭玉瓶,深吸口氣、平復一陣過後,方才悵然一嘆、自語言道:“我這老弟當真了得,遙想從前、又有哪個親近長輩看好於他?現下卻.”
嘆過之後,秦蘇弗未再駐足。過後行路一陣,卻不知其是想到了什麼,一陣清風迎面而來,卻也將其面上陰霾拂去許多:
“無妨、無妨,不過結丹罷了。若這事情都難做成,我秦蘇弗又有何臉面能言我是山公弟子?!當年之事爾等皆言我錯,我卻偏要要爾等曉得,“為大義而滅小仁”,方為世間道理!
這道理山公當年身故時候便未曾參破,卻也還牽連康老弟,將其也一道迷住了。待得我理順道途、做得大事,幫著仙朝滌清天下、平滅不從,你們才曉得,我一直未錯。”
秦蘇弗這宏願頗重,直令得周遭靈氛一沉,便連其頭頂雲朵似都跟著被壓矮了幾分。
不過就在秦蘇弗許下宏願的時候,長史官寺中的那位老僧,卻還正將前者所攥信箋又端詳一陣,目中盡是戲謔神色:
“去趟霍州也好,那裡與摘星樓那位總算隔了一道。我這《獅子隱雷功》未成圓滿,是能瞞過月隱那蠢材不假。可絳雪上次見我時候,目中似就有些狐疑之色。若是再直接與白參弘打過照面、怕是就瞞他不住.”
這念頭才起,不色便就將手頭信箋隨手置下,再在心頭腹誹一陣:
“誒,摘星樓那廝怎直到現下都還不清楚自己是投是反?背後連個靠山也無,也硬要拿幾世積累,來與匡琉亭鬥個高低?這又何苦?
怨不得方丈師兄當年遣我來雲角州時候,便就專門告誡我萬莫要招惹他白參弘,只說便連他與白參弘這個腦子不靈光的相爭,也未必能有十足勝算。
而當今釋門之中,能與我家方丈師兄修為比肩的,便就只有雪山道本應寺那格列大和尚了.”
他念頭一轉,面上浮出些沉思之色:“匡琉亭到底是有什麼來做底牌,總不能只靠著絳雪、月隱二人便就以為能與白參弘爭鋒吧.”
————憲州、堂縣
堂縣作為憲州州治所在,又毗鄰鬼劍門仙山,所有靈脈自算不得差,便就順理成章地被康大掌門點做了前方攻雲大軍轉運補給的關鍵節點。
前番才在霍州地方大顯神威、率眾斫落假丹丹主腦袋的康榮泉,因了過後兀自拼命太過,又是渾身裹傷,這才又被其師門宗長調來此處、好與葉正文一道主持諸般事情。
此地與前線相隔頗遠,一般情況下卻也算得安全無虞。
葉正文年紀越大,便就越似個勞碌命,大小事情都需得一一過手方才放心。
康榮泉倒也樂得清閒,這些日子只關起門來、專心研究他近些時候拾來的許多新見靈種,已有許久未曾出門。
只待得他吞服過幾回辟穀丹只覺嘴裡頭沒了滋味兒,這才又推門出去。
只是才行得數步,便就見得校場中有一群義從傷卒正圍著一登高言講的小吏,聽得是凝神不動、目不旁騖。
“東柳坊河西保三木甲唐家唐武峰,陣斬練氣中期六人,生俘練氣初期一人,兼又遭寒氣入侵、傷及心脈,特許敘功中上。
自此領紅靈谷六石、中品法器一柄、下品傀儡兩具旬日隨飛舟返還甲醜兵寨。過後歲領茶色谷三石六升,許唐家子弟入赤璋衛考核一人;
臨虎坊龜山保紅梅甲趙家趙威宇,陣斬練氣後期三人,敘功中上”
“原是在遣返傷卒好做安置,”
這在其餘門戶難得一見的賞罰分明景象,於康榮泉眼中卻不覺有何新鮮。他只稍稍瞥過一眼,便就繼續去尋滋味兒好的靈膳去了。
只是這路中卻又見得一人面善,即就出聲喚他:“尤小寶,你是往何處去?”
尤小寶怔了一瞬,方才奔來施禮、忙不迭答話道:“全賴長老洪福,卑下此番敘功上下,得朱雲生朱長老引薦,可擢為赤璋衛火長,這是要去營中領副甲械。”
“你自己掙的功勞,謝我作甚?!”
若不是見得了尤小寶令得康榮泉想起來了袁長生,他才不會撥冗出來與這小人物做些寒暄。
康榮泉正待要遣尤小寶先走,轉運司中傳來的一張信符卻是令得他輕撥出聲:“紅粉觀、千佛林竟這般無用?!!”
輕呼過後,康榮泉又蹙起了眉頭,復又轉向尤小寶言道:“那些傷兵回鄉卻不好無人看護,過後你這火人馬便就一道上了飛舟、好做護持吧。”
這差遣來得突然,尤小寶愣了一瞬方才恭聲應過。可康榮泉卻無暇與其多聊,便就疾奔回了葉正文地方、好做議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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