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夏難得回了宗門,給掌門帶了兩捆溪山芽尖的好茶,幫師孃洗了個澡,又提了兩桶黑狗血去後山餵過大師兄。一共沒有百十號人的微山小派,今夜難得在大殿聚了個餐。
席間,裴夏沉痛表示了自己即將下山,離開宗門。
對此,門派上下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和掌聲,裴夏的兩個師妹抱在一起,高興地哭了出來。
喜悅的氛圍一直持續到深夜。
等宗門各處都熄了燈火,裴夏獨自站在了大殿之外的廣場上,背靠著欄杆,給自己點了根菸。
一點火星獨明在黑夜裡,裴夏吞雲吐霧,半晌之後,他嘆了口氣:“這麼晚了不睡覺,不想長個兒了?”
陰影裡翻出一個小個子。
陸梨踩在裴夏身旁的欄杆上,撇撇嘴:“你不也沒睡嗎?”
“我睡不了。”裴夏指了指自己的腦袋。
陸梨當然知道,她明知故問,只是給自己找個話頭。
裴夏笑了,陸梨這妮子是他一把屎一把尿喂大的,看她一張嘴,裴夏就知道她要放什麼屁。
他搖搖頭:“北師城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丫頭張著兩條胳膊,踩著窄窄的欄杆左搖右晃:“可我聽人說,那是九州天下最繁華最雄偉的城市。”
裴夏抖了抖菸灰:“所以才說,那不是什麼好地方……要不我能這麼多年不回去?”
提到這個,小陸梨嘿嘿一笑,連忙蹲下身子,往裴夏這邊蹭了蹭:“你都沒跟我說過,當初是為什麼離開北師城的?”
“你離我遠點,身上一股子餿味兒。”
裴夏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然後順著話口繼續說道:“我還能為什麼,不就是為了躲裴洗嗎?”
羅小錦所言不虛,裴夏確實在十二歲那年就中了舉人,是整個大翎國有數的少年天才。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本應該走在父親為他安排好的道路上,成為大翎官場下一個世代中最偉岸的背影。
然而,也就是這一年,一次成功的刺殺,招來了“裴夏”。
這是一場非常生硬的穿越,裴夏沒有繼承原主的任何記憶。
更讓他備受折磨的是,在相府上,幾乎所有人都覺得,少爺只是突然失憶,是怪病。
但唯有裴洗,這位大翎國相,哪怕是在兒子認不出他的那一刻,都沒有絲毫的動搖。
每次想到老裴那雙看似渾濁卻永遠鎮定自若的眼睛,都讓裴夏有一種被看穿的惶恐。
他見識過老宰相的為人和手段,他很怕有一天,裴洗真的洞悉了真相。
於是。
他溜了。
十二歲那年的冬天,他離開了北師城。
“十年了,”裴夏捏著濾嘴,戳了戳自己的眉毛,“真聽到裴洗死了,心裡又有點不是滋味。”
“怎麼?”
裴夏搖搖頭,沒應。
沒有原主年幼時的記憶,他對裴洗自然也談不上什麼感情。
但名義上,他們仍然是父子。
所以北師城這一趟,他無論如何是要去的。
把菸屁股踩滅,裴夏轉頭看向自己這個小徒弟。
以他對陸梨的瞭解,這丫頭既然說了要去,你不讓她去,她也會去的。
“帶你也行,不過山下不比宗門,出門在外,你必須事事都聽我的。”
陸梨咧開嘴,露出兩顆雪白的小虎牙:“哎呀,真沒辦法,誰讓你是我師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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