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一此刻全然失了往日的陰鷙沉穩,那張慘白的臉上堆滿諂笑,連行禮的規矩都亂了章法。
他幾乎是撲著上前接過聖旨,腰彎得幾乎要對摺起來:“易總管,老祖宗您辛苦了!”
曹一聲音甜膩得令人作嘔,“這點小事還勞老祖宗您親自跑一趟,孫兒真是.…..真是.…..”
說著,他竟從袖中摸出個錦囊,看那沉甸甸的模樣,少說也有百兩黃金。
要知道平日裡,曹一就算是東廠十三太保之首。
在這位大內總管太監的面前,也得規規矩矩稱一聲“老祖宗”。
易公公似笑非笑的掂了掂錦囊,隨即,他眼角餘光卻瞥向堂上穩坐如山的陸玄。
在這大虞內廷,名義上他確實是所有太監的“老祖宗”。
可誰不知道.……真正的閻王爺,是這位連自己這個大內總管太監親自下場當前,都懶得抬眼的東廠督主。
“曹千戶客氣了。”
易公公故意提高聲調,“咱家不過是傳個話,哪比得上你們的廠公大人.…..”
他突然話鋒一轉,拂塵輕掃過曹一諂笑的臉:“陛下還有口諭——”
易公公刻意拖長的聲調如鈍刀割肉,“東廠近日在京城.……動靜太大了。”
“有傷天和!”
最後四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堂內。
方才還暗自竊喜的東廠番子們,瞬間面如土色——
誰不知道前幾日,他們幾乎把京城翻了個底朝天?那些被強闖的府邸,可有不少是陛下的心腹大臣.…..“陛下說.……”
易公公眯著眼,目光在十二太保慘白的臉上逡巡,“該.…..收.……收手了。”
最後三個字輕若蚊吶,卻重若千鈞。
這分明是聖上對東廠近日肆無忌憚的行徑,動了真怒,要他們東廠之人,立即停下一切行動。
“嗯。”
陸玄只淡淡應了一聲,青瓷茶盞與檀木案几相觸,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卻讓易公公那張老臉瞬間僵住。
他奉旨而來,何曾想過會得如此輕慢的回應?
堂內空氣彷彿凝固。
易公公身後幾個大太監面面相覷,額角已滲出冷汗。
他們侍奉御前多年,還是頭回見到有人敢這樣應對聖意。
這個老傢伙的變化,有點大啊。
易公公渾濁的老眼微微眯起,佈滿皺紋的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侍奉兩代帝王,見識過太多權傾朝野的大璫起起落落。
但眼前這位不可一世,威風凜凜東廠督主的變化,還是讓他暗自心驚。
“陸廠公.…..”
易公公拖著長音,拂塵輕輕掃過大紅宮袍的下襬,“多日不見,您這養氣的功夫.…..嘖嘖,咱家真是望塵莫及啊。”
這話聽著是恭維,實則字字帶刺。
堂內眾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往日那個動輒血洗朝堂的魔頭,如今竟能對聖諭如此淡然處之?
究竟是修身養性.…..還是另有所圖?易公公臉上的皺紋如菊花般層層綻開,那笑容裡彷彿藏著無數秘密。
他佝僂的身軀微微前傾,枯瘦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
霎時間,大廳內狂風暴起,一道無形的陰寒勁氣,竟如毒蛇吐信般直襲陸玄面門!
這是大內秘傳的“陰風指”,專破各種護體罡氣。
“咱家就盼著.…..”
易公公的聲音突然變得縹緲詭異,“下次還能見著督主這般風光….”
話音未落,陸玄只是微微抬眼。
剎那間,整座大堂溫度驟降,易公公那道陰毒指勁竟在半空中凝結成冰,“啪嗒”一聲碎落在地。
“有勞掛念。”
陸玄指尖輕叩扶手,每一聲都如喪鐘般敲在眾人心頭,“易公公年事已高,還是.…..多操心自己的陽壽為好。”
聞言,易公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袖中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這才驚覺,自己的手指上.…..不知何時已覆了一層薄霜。
“大.…..宗師?”
易公公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佈滿老年斑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比誰都清楚——半個月前見面時,這老傢伙分明還卡在宗師圓滿!
怎麼短短十幾日.……
難怪敢對聖諭如此輕慢,難怪連自己的“陰風指”都能隨手化解。
原來這老匹夫,竟悄無聲息的跨過了那道天塹!和自己一樣,成為了大虞國為數不多的大宗師高手。
“呵呵呵.…..”
易公公突然發出夜梟般的乾笑,佝僂的背脊又彎了幾分,“陸廠公當真是.……深藏不露啊……”
他不動聲色的後退半步,現在當務之急就是必須立刻回宮!易公公強壓下心頭驚駭,佝僂的身軀挺直了幾分,大紅宮袍無風自動:“陸廠公,聖命在身,恕不奉陪了。”
他拂塵一甩,頭也不回,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走!”
這聲厲喝驚醒了呆滯的眾人。
方才那電光火石間的對決,在場絕大多數人甚至都沒能看清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隱約感覺到——素來深不可測的易公公,此刻離去的背影竟透著幾分倉皇。
最尷尬的莫過於那些隨行太監,一個個低頭盯著自己鞋尖,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胸膛裡。
老祖宗和陸廠公相爭這種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而曹一更是醜態百出。
這廝竟滿臉堆笑的小跑著跟上易公公,連最基本的告退禮數都忘了。
直到跨出門檻時,他才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正對上陸玄似笑非笑的目光——
曹一被這目光刺得脊背發寒,連滾帶爬追上易公公的隊伍,活像條搖尾乞憐的喪家犬。
堂內,剩餘的十一位太保緩緩起身,神色複雜望著曹一遠去的背影。
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眾人心知肚明——在這東廠之中,天可以是黑的,地可以是紅的,但永遠只能有一個太陽。
就算是深受陛下賞識,那也得記得,自己是什麼身份。
他曹一身為東廠十三太保,那就只能一輩子當義父的狗。
半天后,京城十里之外的明佛寺!
明佛寺外,青山如黛,鐘聲悠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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