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得做好準備工作。”諾恩·科貝恩說。
他用手拿起一根長約一米八的長矛,在狩獵準備室內慘白的燈光之下把它看了又看,然後背到了身後。
什塔爾部族的最後一人,那年輕的男孩也學著他的模樣,把原本自己拿在手裡的已經得到了修復的長矛背到了身後。
試煉之時已經結束一個月了——一切都結束了,世界崩壞的景象彷彿從來就不曾發生過,這一個月裡天空中幾乎沒有輻射塵存在,太陽總是能清晰地飄蕩在它的角落,無情地凝視所有人。
但什塔爾的伊莫不在乎這件事,他現在唯一需要考慮的事情就是獵龍。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近幾天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但仍然能擁有這樣的活力。灰燼之錘看在眼裡,卻不知為何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露出友善的微笑
別誤會,他仍然笑了,只是這笑容非常複雜。
他又拿起一面盾牌,然後便對男孩點了點頭。
“走吧。”
他們離開仍在接受維護的戰團駐地。
在那場災難中,火裔們的兩個駐地都受到了極大程度的破壞。這在以前是不常見的,畢竟這些用堅固的合金與精金製作的建築在試煉之時來臨時會如庇護城一樣開啟虛空盾,將所有的威脅都統統扔到人們不需要擔心的地方去.
但是,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凡事總有第一次。
是的,凡事總有第一次,因此駐地的大門外站著許多人——施工隊、僕役和一名紅袍神甫。神甫是他們中最引人注目的,只是這與他的身份沒什麼關係,而是與體積有關係。
他簡直像一輛戰車那樣大,身後伸展的多隻伺服臂把他變得像是一頭恐怖的觸鬚怪獸。幸好,他還有半張屬於人類的臉,雖然又腫又白又老,但那的確是張屬於人類的臉。
當諾恩與伊莫走出駐地的大門時,他正與自己身邊的一個巨人交談,那巨人安靜地聽著‘戰車’語速極快的轟鳴,奇怪的淡紫色嘴唇習慣性地向下彎曲
就連伊莫也看得出來,他不是很想聽那位神甫的長篇大論。
“他們在說什麼?”什塔爾人有些好奇地問。
灰燼之錘快速地瞥了一眼那位神甫,同時儘量地保持了剋制,沒去看他旁邊的另一人,目不斜視地回答道:“大概是家長裡短之類的吧。”
“啊?他們也會聊這種天?”
“當然會。”
“我還以為.”伊莫嘀咕幾句,又搖搖頭,以少年人特有的跳脫將話題帶往了別處。“我們要去哪獵龍?”
諾恩抬手指向他們東邊。
在半凝固的岩漿、滾燙的石頭和仍然沒有癒合的大地裂縫之間行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們的速度被拖慢了許多,直到兩個小時後才找到一處合適的高地來觀察不遠處的火龍群。
高地是因地塊碰撞而新形成的,裡頭很大機率埋藏著礦石,不過這與現在的二人無關。
他們彎著腰走到最頂峰,然後安靜地趴了下來,眯著眼打量那一隻正在擴張領地的火龍。
它正在進食,準確來說是活吃,右爪按在那頭翼龍的身上,甚至沒怎麼發力就讓它動彈不得。
翼龍尖叫著、嘶鳴著,不斷掙扎,但這完全無濟於事。很快,火龍就吃掉了它的心臟,然後興致缺缺地扔下屍體,緩慢地向另一邊走去。
火龍這種強大的掠食者不會成群結隊,每隻都有自己單獨的領地,一旦成年就必須博得一塊只屬於自己的地界。只是它們多數時候都很懶惰,只有現在,它們會主動地獵殺每一頭敢於進入自己領地的龍種。
每年試煉之時結束之後,它們都會這樣做,而火裔們從不制止。
畢竟,在這種時候選擇擴張領地的遠不止它們,還有其他龍種野獸,其中有些尤為可憎,會主動騷擾最近的居民。
“就它了。”諾恩輕聲說道。“你看它的尾巴,看到了嗎?”
“看到了怎麼那麼黑?”
“這代表它已經進入生命中的第二個階段了。”
“第二個階段?”伊莫糊塗了。“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事。”
“那麼你現在知道了——這是一種非常方便的判斷它們年齡的方式,一百歲以內是第一個階段,尾巴呈現出燃燒的紅色。這時候,它們還不會吐火,但已經能夠憑藉肉體來抵禦威脅。”
諾恩說著,轉過頭來,將視線放在了伊莫身後。
“所以,孩子,假如你那時候真的打算憑藉那把斷矛來獵龍,你會死得很慘。”
什塔爾人很不自然地別過臉,又咕噥起來:“這事你們已經說過好多遍了,我知道了能不能別提了?”
那種複雜的笑容再次出現在了諾恩的臉上,但只是一閃即逝。
他接著說道:“第二個階段,就像現在這樣,這代表它已經兩百歲,尾巴呈現出焦黑的顏色。它已經熟練地掌握了吐火的能力,而且正在朝下一個階段進化。看到它背上的凸起了嗎?等到它三百歲,那兩個凸起就會變成翅膀。”
“翅膀?!”伊莫瞪大眼睛。
灰燼之錘平靜地點點頭。
“然後它們就能飛了.現在聽我說,你的斷矛已經被我們重新鍛造過了,它現在具備了傷害到一頭火龍的能力,你大概也已經在訓練場裡試過了。但我還是要說,這不是你從前經歷過的任何一場狩獵,所以把那些經驗都扔下吧,待會聽我指揮。”
伊莫重重地點了點頭,沒再提什麼要單獨狩獵的事。
數分鐘後,他們用諾恩帶來的一種特殊的氣味劑塗抹了身體,沿著高地的側面摸了下去。
那頭火龍似乎對此一無所知,仍然沿著領地的邊緣散步,時不時留下爪印或掃尾的痕跡,以警示任何試圖進入這裡的野獸。它正處於一種驕傲自滿的情緒裡,這點一看便知,那耀武揚威的步態是裝不出來的。
但就算是這樣,這件事也很奇怪,至少對伊莫而言很奇怪.
他此前從未想過,一頭火龍居然能有這種近似於人類的情感。
諾恩停下腳步,舉起手,做了幾個戰術手勢。伊莫艱難地分辨著它們,花了快半分鐘才搞明白它們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點點頭,依照諾恩的意思原地趴了下來,後者轉過頭去,輕輕地拿下背上的長矛,忽然直起了腰。
火龍在瞬間轉過了身。
被硃紅色的鱗片環繞著的那雙高貴的金色雙眼微微地眯了起來,它仰起頭,用前爪輕輕地摩擦了一下地面。諾恩用長矛敲擊盾牌,響聲沉悶地迴盪起來。
他就在這聲音中向前走去,步態穩固地令人吃驚,完全不受複雜地勢的影響。伊莫看見他背部的肌肉正在膨脹,單純的布料完全無法掩蓋那種爆炸性的力量
火龍低吼起來,像是在警告,但也像是在發出邀請,而諾恩完全不受動搖。
於是火龍張開嘴。
剎那之間,一道近乎純白色的火柱便從那尖牙利齒之間噴湧而出。
伊莫目瞪口呆,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幕——一頭體長七到九米的巨大野獸張嘴吐出了至少十幾米的火柱?
他下意識地顫抖起來,有恐懼,但更多的是勇氣。他想到他母親滿臉的血,又想起長老和薩滿語重心長的告誡.
什塔爾人靈敏地爬起身,在高地投下的陰影中向著另一側摸去。他小跑著,腳步被吞沒在火焰熊熊燃燒的聲音裡。
一秒鐘,或者兩秒鐘後,另一種聲音加入其中。
那是一種古怪的嗤聲,連續不斷,聽起來很像是灰燼之錘駐地門前的那些巨大的工程機械工作時發出的聲音,但也很像是一個人正在連續不斷地發出異樣的冷笑。
伊莫轉頭看了一眼,發現那聲音其實是因為諾恩手中的盾牌——他平靜地緩步向前,手中的盾牌已經被燒得通紅,但仍然替他阻擋著火龍那致命的火焰。
他看上去幾乎像是走在一片逐漸被一分為二的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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