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看了看御案上的白紙黑字。
而後隨手取過桌上那枚龍鈕玉印,在昭德帝不敢怒也不敢言的目光中,將玉印拿在手裡翻來覆去的把玩著,欣賞底部那八個方正又帶著特殊美感的花鳥魚蟲篆,以及邊緣處用赤金修補的裂紋……
這一刻,殘破的垂拱殿內安靜的落針可聞,每一秒都漫長的好像一整個冬天。
無聲的大恐怖,如同滔天濁浪,撼動著每一個人的心神。
不少人都在嚴肅的思考,若是這位淮南蕩魔大將軍反手一刀砍了陛下,舉起玉璽宣佈稱帝,自己到底是行五體投地的大禮呢?還是三跪九叩山呼萬歲呢?
柴家皇位傳承的正統性,在昭德帝親手勒死鴻泰帝那夜,就已經徹底喪失了……
昭德帝能坐穩龍椅,首先是因為他在這座皇城內,乃至整個東京開封府,擁有絕對的武力。
其次,才是因為他統合了朝堂上大多數人的利益。
當他的武力不再絕對,他的皇位便開始動搖……
不知過了多久,沒了興致的王文隨手將龍鈕玉印擱回了御案上。
這一刻,除了昭德帝之外,不知多少人在心頭不知是大失所望還是如釋重負的,長長出了一口氣。
王文沒有理會大殿內的異樣氣氛,面無表情的拿起御案上的白紙收入懷中,一言不發的轉身大步走到殿下,如同吃果盤一樣一槍將大殿中央那具身披鎧甲的屍首串在銀槍上,爾後縱身一躍,順著殿頂上那個大洞衝出了垂拱殿。
他一走,大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昭德帝慢慢的不顫抖了,印著鮮明手指印的蒼白麵容先是漸漸變得通紅,接著再飛速變得醬紫,紫得發黑,掃視著殿內諸多太監、御前侍衛的赤紅的雙目之中,更是散發出怨毒的可怖殺意。
每一個被他的目光掃到的太監、御前侍衛,心頭都升起一股強烈的惡寒,整個人就像是失足墜落深不見底的漆黑深淵那樣,頃刻間就滲出一層粘膩的冷汗。
‘壞了!’
他們心頭驚恐欲絕的尖叫道:‘要死要死要死……’
以皇帝刻薄寡恩、殘暴不仁的脾性,他們今日見到了他如此狼狽不堪、丟人丟到家的一面,焉能有活路!!!
這一刻,垂拱殿的所有太監、御前侍衛,都恨不得原地刨個坑把自己埋起來,躲過昭德帝的目光……
“嘩啦……”
果不其然,昭德帝狂怒的一把掀了御案,如同打鳴兒的大公雞一樣拉長脖子聲嘶力竭的咆哮道:“來人啊,給朕將這些飯桶統統叉出去,車……”
“嘭。”
殿頂再度碎裂,王文倒提著銀槍去而復返,再次在大殿中央砸出一個大坑。
他衣袂飄蕩的冷眼望著殿上梗著脖子作公雞打鳴狀的昭德帝,昭德帝一個“裂”字卡在喉嚨深處,吞不下去又吐不出來,險些一口氣喘不上來……
他望著王文如刀子一樣冷冽的目光,醬紫色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的慘白,再度顯露出一根根縱橫交錯的手指印,額頭上更是頃刻間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反觀殿內逃過一劫、心悸得急需一瓶速效救心丸的太監、御前侍衛們,此刻已經絲毫不再掩飾心中對昭德帝的仇視,個個都喘著沉重的粗氣,目光泛紅的望著殿上的昭德帝。
尤其是先前那些豁出性命來救駕的御前侍衛們,個個手中攥住的鋼刀,都在劇烈的顫抖……
那不是恐懼!
而是他們快要剋制不住衝上去一刀砍了這個王八蛋的衝動!
‘我們豁出性命來護你周全,你他孃的反手就要車裂我們?你他孃的也是個人?’
無聲的吶喊,在死一樣的寂靜當中沸反盈天。
‘上啊!’
‘殺了他!’
君以國士待我,我當以國士報之!
君以草芥待我,我當以仇寇報之!
王文陰冷的望著殿上的昭德帝,心頭也在天人交戰……
他去而復返,並不是想玩昭德帝。
昭德帝又不是窯子裡的頭牌,有啥好玩兒的?
他回來,只是想提醒他一句,今年各地可能會鬧旱災,悠著點壓榨百姓。
雖然這有違他一貫“眼不見心不煩”以及“關我屁事”的做人宗旨,但他尋思著來都來了,多這一句嘴也不麻煩。
他多一句嘴,或許就能挽回無數掙扎在生死線上的老百姓,何樂而不為呢?
哪知道,他這一回來,碰巧就聽到了昭德帝這無能狂怒的一句……
這令他不由的懷疑,這麼個玩意兒坐在龍椅上,這世道真能好麼?
他此行沒想殺昭德帝的……
因為殺了這玩意兒,會讓很多事情都變的更加麻煩。
至於造反奪位這件事,他雖然經常掛在嘴邊開玩笑,但他還真沒切實的往這方面想過。
不是他不想做皇帝……
但凡是個帶把兒的爺們,誰還沒想象過醉臥美人膝、醒掌君王權呢?
他王文當然也不能免俗。
但倘若他要踩著千萬人的屍骨,才能走到這把龍椅面前。
那就沒多大意思了……
歸根結柢,王文不缺乏野心,但他還不夠狠、不夠毒!
他缺乏‘我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這樣的梟雄心性。
所以,他沒想著殺昭德帝。
不願因為一己之私,累及千萬無辜百姓。
同樣,也因為那千萬無辜百姓……
他覺得這玩意兒,屬實是沒啥再活在世上的必要。
‘真是麻煩啊!’
他心頭嘆了口氣,搖著頭嘟囔著“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倒提銀槍大步走向昭德帝。
昭德帝望著他冰冷的眼神,肝膽俱裂,強行擠出一臉討好的笑容:“王大將軍,且聽我……”
王文搖頭:“我不聽!”
話音落,他手中銀槍輕輕一揮,槍頭好似溯溪的銀魚一樣帶起一抹漂亮的銀光,抹向昭德帝的脖子。
就在這時,一股黑氣從龍椅後方穿牆而入,電射到昭德帝身畔,探出一根黑黢黢的蛇頭權杖,擋住了銀槍。
“道友,過了!”
身穿一件由無數花花綠綠破布條組成的繁複衣裳,頭上插著雉翎、臉上佩戴著彩繪面具的神秘人影,站在昭德帝身側,沉聲說道。
昭德帝打了個寒顫,猛然回過神來,一個箭步縮到神秘人影身後,癲狂的拼命嘶吼道:“殺了他,快殺了他,你們要什麼,朕都答應你們……”
王文俯覽著面前這個乾瘦矮小的神秘身影,眨了眨雙眼,法眼便在其身後看到了一顆睜著暗金色虎豎眸的巨大黑蛇蛇頭,正應激一樣的呲著蛇牙衝他吐出蛇信子。
他似笑非笑的輕聲道:“你們若是老老實實的苟著不露頭,我也就懶得搭理你們了,是誰給你們的勇氣……敢衝本將軍呲牙!”
話音落,他體內陡然爆開一團白中帶紫的滂沱雷暴,虛空之中登時響起“嘶”的一聲尖銳爆鳴,滋滋冒青煙的黑氣,捲起昭德帝瘋狂逃竄。
“就這?”
一股電光後發先至追上黑氣,精準的一槍將黑氣劈做兩段,後方的一截黑氣落地化作面容扭曲的昭德帝,而前邊那一截黑氣則頭也不回的穿牆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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