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段融終於知道眼前的這具屍體,是怎麼死的了?
她不是失足落水死的!
她是懷了不該懷的身孕,自己投河而死,或者也可能是被人給活活淹死的。
段融微微嘆了口氣,那胴體最初的嬌媚模樣,此時他已經很模糊了。
彷佛眼前這噁心的腐爛屍體和那胎死腹中的嬰兒才是它的本來面目。
人,無疑是醜陋的。
不只是它的身體骯髒,更骯髒的是它的靈魂。
段融盤膝而坐,忽然便覺知到,那一具具人面,不過就是聊齋裡的畫皮罷了。
而人類竟然因為色慾之困,就掉入其中,迷戀那一具具腐爛的皮囊,何其愚痴啊!
如此觀想之下,段融深層次的色慾又被破掉了一大部分,一股清涼意以海底輪為中心,向身體四周緩緩擴散。
段融以此念反覆觀想,一日日過去,那腐爛屍體上的蛆蟲越來越密集,漸漸地,他已經看到了那腐爛皮肉下的肋骨,還有在那肋骨上蛄蛹著的蛆蟲……
就在段融觀想,那隻蛆蟲爬過那根從爛肉中浮現出來的肋骨時,忽然褚無傷的身影再次在石洞內浮現。
褚無傷甫一浮現,便在半空中,手中的長槍再次刺向段融心臟的位置。
段融對於那刺向自己的長槍,就如同沒有看到一般,依舊心無波瀾地觀想著那隻在肋骨上蛄蛹著的白嫩蛆蟲。
褚無傷目色冰冷,槍尖上白芒閃動,眼見就要一槍轟爛段融的心臟。
但槍尖扎在段融的心口處,只是將那裡的一層面板爆爛,一片血肉模糊。
槍尖卻停在那裡,並未扎入段融的身體,更未轟爛段融的心臟。
褚無傷將長槍收了,目有異色地看著段融,道:“你就不怕,我真的一槍轟爛你的心臟。”
段融聞言,這才從觀想裡出定,吐了一口濁氣,道:“死亡,讓人寧靜。”
褚無傷怔怔地看著段融,他看得出來,段融的眼眸沒有一絲飄忽,那是一種近乎絕對的篤定。
“生死見,過了!”
過了一會兒,褚無傷忽然說道這麼一句,接著身形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見了。
之後的十多天,褚無傷再未出現過,而段融也一直在白骨觀的定境中。
眼前的那具腐屍,從爛肉變成了漿液,成堆的蛆蟲在漿液裡蛄蛹,但那腐臭的漿液卻一天天的乾涸下去。
失去了食物來源的蛆蟲,開始在石洞內亂爬……
這日,段融陡然出定,抖落了手背上的一隻蛆蟲,不遠處那原本橫陳屍體的地方,只剩下一具粼粼的白骨。
而這時,一縷明亮的天光正打在那白骨上。
段融緩步走了過去,彎腰將那白骨的頭骨給擰了下來。
在明亮的天光裡,他打量著手中的骷髏頭,忽然一笑道:“都說骷髏白骨瘮人,這一番觀想下來,反而你才是最乾淨的。”
段融說著,便一把將手中的骷髏捏碎了。骨茬兒子從他的手中掉落。
就在他方才起身之時,他心底深層次的色慾已經徹底穿透。
此時的段融,嘴唇乾裂,貌悴骨剛,眼神內斂平和,周身更是散發著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他望著眼前的洞穴和白骨,略一盤算了下那天光照進來的次數,原本他已經在這裡呆了一個多月了。
段融隨即走到了石門前,輕輕拍了拍石門。
隨著石門的幾聲沉悶聲響,褚無傷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後,他看了一眼洞穴內的那具白骨,接著便看向臉色憔悴,神聚內凝的段融,問道:“色慾心魔,已破?”
“破了。”段融聲音有些沙啞地吐出了兩個字來。
褚無傷看著段融,道:“好!”
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兀自消失,接著眼前的石門便一陣顫抖,在小石子的撲簌簌掉落中,石門向上升起。
段融扭頭最後看了一眼這洞穴和白骨,便緩步走了出去。
他走出石門,便向那頭牆根走去。那裡潺潺的流水聲,顯然吸引著他。
在石洞內,枯坐了一個多月,雖然那石洞破為潮溼,但段融還是感覺喉嚨發乾。
褚無傷也跟在段融身後,畢竟他編了一半的竹篾籮筐還在石桌旁放著呢。
褚無傷拿起地上的竹篾籮筐,準備繼續編制。
段融則已經走到了牆根處,他正欲掬水喝,卻忽然感覺脖子處一癢,他伸手一捏,便將一隻肥嘟嘟的蛆蟲捏在了手裡。
段融看了那蛆蟲一眼,微微一笑,便把它彈飛了。
在那潮溼的洞穴裡,和腐爛的屍體,相看兩不厭一個多月,這原本在他感受裡噁心至極的蛆蟲,現在他已經基本無感了,老實說,觀想久了,甚至還覺得有點小可愛。
褚無傷的眼皮卻不由地跳了一下,因為他看到段融的手指一彈,一個白點便掉落在他腳邊的不遠處,低頭一看,是一隻小白蛆在那蛄蛹。
褚無傷一腳便將那隻白蛆給踩死。
而下一刻,褚無傷更是心頭一陣無語。因為段融彈飛那隻小白蛆後,竟然手也不洗,直接蹲在溪水邊,掬水就喝了起來。
“這小子,真是生猛啊!”褚無傷不由心頭道。
修白骨觀的,褚無傷見得多了,一般人出來,都會有些後遺症。
藉由白骨觀穿透色慾,有時候難免橋枉過正,或者稍有走偏,甚至一些原本邋遢的人,修過白骨觀後,一生潔癖。
像段融這般,一出來就彈飛白蛆,掬水就喝的,他還是頭回見。
段融連掬數次水,喝了個暢快後,才捧水洗了把臉,而後他站起身來,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水漬。
褚無傷看著他,說道:“你可休息兩天,調整一下心境,再次進入定中境中,嘗試破除心魔。白骨觀,生死見,應該問題不大了,若是其他的心魔不能破盡,出定後,也可增加修煉其他對治之法。”
“是,褚先生。”段融道:“不過,褚先生,我不用休息,現在就進入定中境,嘗試破盡心魔。”
“現在?”褚無傷臉色一陣訝然。
段融道:“是,雖然在那洞穴內,枯坐一月有餘。但我此時心境,卻是頗為明澈,而且心神豐盈,正是狀態好的時候。”
褚無傷如同看鬼一般,看了段融一眼,道:“好吧。你既然感覺狀態好,那就自去吧。”
段融聞言,向褚無傷一禮後,就向那邊的蒲團走去。
褚無傷看著段融的背影,不由嘟囔道:“真是個古怪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