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枝頭,細雪垂落,自雲間縫隙鑽出的月光被揉碎了落在京師,時至深夜,千街百坊卻依舊熱鬧。
有舞師者善輕功,於街上屋脊上下騰挪,似飛龍在天。
皮影小人在帷幕光亮中爭相打鬥,主角裹著披風,手持長劍,閃轉騰挪,似是以中原江湖的魁首未明侯為原型。
也有人戴著雕刻精美,手持長桿刀,站在火堆前刷刀唱戲,乃是儺戲。
煙火無時不刻不在夜空綻放,硝煙混雜積雪。
街頭擺滿了各色小攤,行人如織。
寬闊街上,華貴馬車碾過青石地磚,並未吸引街頭遊人的太多注意。
洛朝煙換了身喜慶的暖紅長裙,規矩坐在車廂內,稍顯睏倦打了聲哈欠,偶爾抬手輕撩窗簾,側眼望著街頭百景,口中嘟囔道:
“早知我也睡會兒,哪像現在,眼皮都在打架……母后?”
洛朝煙疑惑看向對面,太后娘娘雙手抱著枕頭,也換了身素雅衣裙,蜷縮在車廂角落,睡得香甜,睡姿可愛,好似少女,一縷髮絲被她含在唇裡,又轉而帶上一股成熟女子的慵懶魅力。
洛朝煙起身推了推太后肩膀,“母后,母后?你怎麼這麼累?”
小別勝新婚,雖然太后與情郎溫存時間不算長……
到現在太后渾身都是痠痛一片,路都走不動,好懸差點被未明侯頂撞得昏睡過去。
撐起力氣換了衣裳,衝了個澡,她一沾車廂,這便又睡了過去,洛朝煙叫了兩聲也不見她轉醒,單是迷迷糊糊嘟囔一句。
“嗯~慢點……嗯~快也好……想,想尿尿……”
洛朝煙歪了歪小臉,當今天子雖然用腳兒踩過未明侯,但沒什麼實戰經驗,孃親去世早,也沒人教她,的確是聽不明白。
“母后想如廁?”
洛朝煙撩開車簾想瞧瞧如今到哪了,打眼便瞧見趙無眠騎著高頭大馬,在街頭小販買了個大餅卷肉,見狀調轉馬頭,手裡拿著大餅卷肉來至近前。
“怎麼了?”
洛朝煙粉唇囁嚅了下,太后想如廁這事兒比較私密,肯定不方便與自己情郎說,便轉而問:“你方才在宴席沒吃飽?”
趙無眠微微頷首,三下五除二解決了大餅卷肉,其實是和太后,沈湘閣姑侄倆兒酣戰一陣,消耗比較多,飢腸轆轆。
姑侄倆兒比蒼狼汗都難纏……趙無眠打蒼狼汗都沒費這麼多精力。
“那咱們快點去曾冷月……”洛朝煙回身從車廂裡提了食盒,就這樣彎腰站在車架上,將其開啟,示意給趙無眠看。
香氣宛若白煙,自食盒內升騰,她朝趙無眠淺淺一笑,“我也做了不少你愛吃的。”
趙無眠微怔,“你哪來的時間做這麼幾個小菜?”
洛朝煙合上食盒,又將其放回車廂,“總不能待會吃年夜飯,都沒幾個你愛吃的菜,這才擠了些時間……”
洛朝煙說著,似是覺得自己這話有些太膩歪,便打了聲哈欠,鑽回車廂,放下車簾,“我也睡會兒,到了叫我……”
很快車廂內便沒了動靜,但剩兩道細微均勻的呼吸聲。
趙無眠收回視線,提了馬速,有些迫不及待。
倒不是想吃年夜飯,單是想盡快度過這段時日,如此待開春之際,與車廂內那位少女成親。
……
蘇青綺,洛湘竹等一眾姑娘身份所致,離席很早,也便提前來了曾冷月做準備。
沈湘閣武功雖是武魁,但真頂撞起來,比太后卻是遜色不少,來曾冷月後便自個去了廂房,一睡不起。
曾冷月上上下下忙碌的輕響,反倒讓她睡得更為清甜,唇裡也嘟囔著些什麼‘用力’‘好喜歡你呀’之類的話。
待趙無眠撐船載著當今天子與太后,駛入古榕湖之際,望著樓前幾艘巍峨樓船,不免多看幾眼,暗道今晚過年果真熱鬧。
他尚未靠岸,樓內便有姑娘瞧見他,高聳樓閣當即鬧鬨起來,到處都是‘少主回來啦’之類的清脆嗓音。
洛朝煙抱著飯盒,靠著船舷而坐,有些迷迷糊糊,聽到動靜,抬眼看去,一眼便瞧見站在人群中一道人影。
個兒不高,氣場不低,手持團扇,神情傲然,雖然外表看去只是個小女娃,但這氣質卻無人能壓得下去,站在一眾鶯鶯燕燕中,存在感也高的嚇人……
洛朝煙腦袋瞬間清醒幾分,抬手整理了下額前細碎髮絲,腰桿挺起,姿態頗為高雅,後注意到太后娘娘依舊抱著自己那小枕頭打盹,連忙肘了幾下。
“母后,母后,醒醒,到了……別在太玄宮面前丟了面兒。”
“嗯?”太后揉了揉眼睛,衣袖輕掩打了聲哈欠,坐端些許。
趙無眠知道有他在跟前,朝煙與遠暮再怎麼看對方不爽也不可能打起來,因此神情並沒有太多變化,撐船上岸,踏上木製地板,來至蕭遠暮近前。
“你怎麼又變回這副模樣了?”
“凝血丹一共就那麼多,本座成這小娃娃模樣,也能減輕消耗……餘下多的,可以給你用。”蕭遠暮的稚嫩嗓音,動人心絃。
蕭遠暮這話像極了家中無餘糧,寧願自己吃苦,也要供相公吃飽的賢惠婦人……但哪有這麼困難啊?
趙無眠稍顯無奈,“在京師休整一段時日我就去西域尋凝血礦,我看你就是自己覺得這模樣有趣。”
“知道也別點出來,呆子。”
兩人此前柔情蜜意瞬間煙消雲散,蕭遠暮白了趙無眠一眼,轉身走進大廳,後曾冷月一眾姑娘便一擁而上,嘻嘻笑道:
“少主回來啦~”
“在燕雲江湖闖蕩數月,可有受什麼傷?”
珠環翠繞,暗香襲人,著實讓人眼花,趙無眠一一應付過去,才看向站在一旁,直勾勾盯著他看的清焰,道:
“小焰,你去幫朝煙把食盒送去灶房,熱一熱咱們就吃飯,餓了吧?”
清焰仙氣飄飄的容顏並沒有太多情緒顯露,只是微微搖頭,便向洛朝煙走去,只是走幾步便回眸而望,看一眼趙無眠,明顯心底有一肚子話想說。
洛朝煙將食盒遞給她,望著清焰姣好柔美的背影,斟酌幾秒,後來至趙無眠近前輕聲道:
“待開春,咱們成……你入宮後,按理是該帶幾個服侍丫鬟,自不能孑然一身,不如就帶她?”
洛朝煙臉皮薄,還是不敢說出‘成親’兩個字。
清焰腳步一頓,耳根微動,裝也不裝,直接轉身回眸,望著兩人看,也不說話,就這麼直勾勾看著。
太后又打了聲哈欠,雙臂向上伸著懶腰,朝大廳走去,飽滿團兒呼之欲出,見狀啞然失笑,覺得這丫頭倒是純粹,沒什麼心眼。
趙無眠看了清焰一眼,才對洛朝煙道:“她九歲就跟著我來了京師,如今我要入宮,她當然也要同我一起入宮。”
清焰眼前微亮,眉眼挑起,罕見露出一抹極為陽光高興的笑。
洛朝煙宛若大婦般柔柔笑道:“按皇家規矩,招婿之時,理應從宮中擇一秀女,送你這來。”
“送給我當丫鬟?”趙無眠好奇問。
給未明侯送了萬兩黃金,良田百畝的鐘離女官,正站在人群中踮起腳尖兒朝這兒看,聞言不免稍顯羞澀整理了下衣裙。
不出意外,那秀女肯定是她。
“不。”洛朝煙剛想回答,便覺得羞於啟齒,支支吾吾,才由太后回眸替她解釋。
“就是找個女人讓侯爺破瓜,事後拿染血手帕送入宮中,是為試一試侯爺你到底能不能人事。”
“我這還用試?”趙無眠稍顯不滿。
“規矩就是規矩,皇家成親,豈是你們江湖中人隨意拜個天地?侯爺武功再高,也不能任性妄為,否則到頭來壞的還是天子的臉面。”
太后與洛朝煙不愧為母女,三言兩語便知洛朝煙想說什麼,乾脆替她繼續道:
“而聖上的意思,便是讓你在成親前夕,和你這暖床丫鬟雲雨一番……如此天子自然不用再給你送秀女了。”
鍾離女官聞聽此言,瞬間僵在原地,如墜冰窟。
趙無眠眉梢輕蹙,暗道這前戲都這麼麻煩,等真正大婚那天,又該有多少規矩?
他正想再問問,便看清焰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提著裙襬,踏踏踏來至洛朝煙近前。
“你,一定是好皇帝。”
她語氣很輕,面無表情,話語間卻又斬釘截鐵。
?
洛朝煙神情奇怪,想說你作為太玄宮的弟子,敢這麼誇我,就不怕蕭遠暮給你穿小鞋?
緊隨其後便瞧清焰小手在身上摩挲一會兒,取出油紙包裹十幾顆糖豆,約莫是她的零嘴。
她塞進洛朝煙手裡,神情又帶上一絲輕柔的笑,“也是好人……給你。”
“哦……”洛朝煙眨眨眼睛,雖貴為天子,但也沒什麼高高在上的脾氣,並未嫌棄,將糖豆塞進袖裡,“謝謝……”
幾句話後,清焰又回眸看了趙無眠一眼,忽的小臉微紅,又踏踏踏跑開。
之前她給趙無眠下春藥,不羞,在趙無眠面前敞開雙腿,肆意展示豔如桃李時,不羞,如今卻開始害羞。
洛朝煙微微一笑,覺得趙無眠這小丫鬟可比什麼蕭遠暮之流來得討喜多了。
瞧瞧,多純粹的姑娘,還給她零嘴哩。
她往唇裡塞了顆糖豆……甜。
清焰那輕快的腳步,讓大過年的曾冷月似乎又多了幾分喜氣。
大廳之內,峨眉,劍宗,燕王門客,小西天的僧人等等遠道而來,肯定是不可能回去過年了。
蕭遠暮作為真正大婦,自不會沒了禮數,將他們都留了下來,在大廳擺桌宴請。
至於趙無眠這一家子,則在樓上用膳。
趙無眠與大廳各方勢力聊了幾句,又問了問唐微雨老婆的事。
唐夫人被趙無眠用奈落紅絲重回二八年華,也不知有什麼副作用。
得知唐夫人一切安好後,趙無眠便開始琢磨讓她恢復記憶一事。
但人體說強韌也強韌,說脆弱也脆弱,人與人的體質更不可一概而論,趙無眠還是想自己對時空之道把握更純熟後,再著手此事。
畢竟人命關天。
他斟酌著踏上頂樓。
洛湘竹,慕璃兒與紫衣已在桌上擺盤,知道洛朝煙與太后會來,並未意外。
小啞巴與天子快步上前幾步,聚在一塊,姐妹兩人小聲交流……雖然只有洛朝煙在說。
慕璃兒與太后也是義結金蘭的姐妹關係,但彼此相處肯定不似小輩她們這麼膩歪,她便打量太后一眼,眉眼含笑。
“姐姐今日似乎格外疲憊啊。”
慕璃兒可是知道太后私通未明侯,穢亂後宮的事,但太后對慕璃兒與趙無眠的事情卻一無所知,還當她是趙無眠的高冷師尊。
聞言太后不免想起不久前那滿目荒唐,但面上卻看不出什麼,微微搖頭輕笑,隨意敷衍過去。
“本宮又沒你這身高強武藝,體質差了些,宮裡閒的時候單覺度日如年,可忙的時候,又是腿不著地……”
“腿不著地~”慕璃兒笑吟吟重複了一句,似乎話裡有話。
“慕璃兒你發什麼瘋?欠收拾了是不是?”太后柳眉蹙起,沒由來感覺一陣心虛。
剛開始她還能跨在趙無眠腿上,後來徹底沒了力氣,甚至自己這做姑姑的,反而被沈湘閣抱起來,讓趙無眠欺負……的確是腿不著地。
她當即板起臉,拿出姐姐的氣度訓斥一句。
慕璃兒笑著轉身繼續端菜,心底卻也開始琢磨該找個機會讓太后知道……她們不單單是義結金蘭的姐妹,同時也是無眠後院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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