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氣,與窗外呼嘯的風雪形成鮮明對比。
剛剛風塵僕僕趕到的李奇微脫掉沾滿雪沫的呢絨大衣,接過勤務兵遞來的熱氣騰騰的馬克杯。
範弗利特中將作為戰區參謀長,此刻正舒展著略顯疲倦的身體,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扶手椅上。
楚雲飛則是一襲筆挺整潔的國軍將官服,肩章上的將星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冷冽的光。
“報告!緊急軍情!”
“將軍!參謀長!第三空中偵察中隊確認!發現大規模機械化部隊行蹤!”
剎那間,一名年輕的美軍參謀顧不上滿身的風雪,猛地推開厚重的隔音木門,幾乎是撞了進來喊道。
“在哪裡?!快說!規模?裝備情況?”
範弗利特眼中瞬間迸發出獵人鎖定獵物般精光的問道。
“偵察機在低空穿越雲層縫隙時發現!
一支規模龐大的隊伍,正在積雪覆蓋的山谷中強行軍!
方向完全朝向漢江干流!
清晰辨識出至少八輛謝爾曼坦克的輪廓!裝甲偵察車也不少於八輛!
還有大量輪式車輛和……以及不少於十五門牽引式火炮,估計在75毫米到105毫米之間!
行軍陣型極為緊湊,試圖利用山谷遮蔽!
士兵…很多中國士兵,保守估計數千人!裝備精良!
而且!我們的監聽站截獲到附近區域出現了短促的密電碼,特徵分析與之前截獲的‘鋼七總隊’前線指揮頻率高度吻合!
所有跡象都指向這就是消失的中國鋼七總隊主力!
他們帶著重灌備,正不顧一切地向漢江衝刺!”
那名美軍參謀連忙說道。
“哈!我說什麼來著?!
‘狼’終於來了!而且是被我們逼得無路可逃,亮出了所有獠牙!
在葫蘆口,他們就已經暴露了防空火力,暴露了渡江點!
並且他們第一次玩虛的麻痺我們,讓我們誤判他們的決心!
這一次就是要動真格的了!不惜代價也要強渡漢江!”
範弗利特興奮的說道。
李奇微聞言,眉頭依然緊鎖著,冰藍色的瞳孔審視著地圖上的標識和參謀的報告。
那坦克、裝甲車和十幾門重炮的實物確鑿報告,像一顆沉重的砝碼壓在他的心頭。
這巨大的鋼鐵洪流,在風雪中艱難行軍的身影,絕非小股佯動部隊所能偽裝。
然而,前車之鑑,伍萬里的狡詐和詭計百出,讓他無法像範弗利特那樣完全燃燒起來。
“規模…裝備…都對得上‘鋼七總隊’的核心力量。
但是……情報來源的可靠性如何?
空中目視辨認在暴風雪天氣下的準確率能否保證?
有沒有可能是偽裝?或者是他們的另一個圈套?”
李奇微謹慎的問道。
“將軍!
偵察機由資深飛行員貝瑞中尉駕駛,他在諾曼底就多次執行超低空偵察任務!
目擊報告經過機上觀察員的交叉確認!
山谷能見度雖然不佳,但對於輪廓特徵獨特的謝爾曼坦克和105毫米火炮,辨識度極高!
我們拍下了航空照片!
雖然因風雪影像模糊,但坦克炮塔輪廓和火炮的牽引特徵清晰可辨!
頻率特徵分析也由情報技術處最資深的電子戰專家薩克斯中校親自比對,確認無誤!是他們的主力指揮網!
另外……根據裝備數量推算,這樣一支機械化部隊,攜帶重型裝備在如此險峻地形的快速移動。
其所需要的後勤規模和兵員數量,絕對遠超我們所知的任何一支佯動部隊或朝鮮人民軍游擊隊的能力!
綜合評估,就是他們!中國鋼七總隊!”
那名美軍參謀說道。
“將軍,這個時候不該猶豫了,機不可失!
之前我們吃的大虧,在橫城的挫折,在漢江的誤判,都是因為我們未能集中全部力量,未能在他最虛弱的時候給他致命一擊!
現在,他的全副家當都暴露在我們的空中偵察之下!
他的路線被我們精準鎖定!
他那點最後的防空火力,在葫蘆口就被我們打掉了一大截!
這是上帝賜予我們圍殲這支幽靈部隊、洗刷所有恥辱的絕佳機會!
是最後的決戰時刻!
我們應該立刻下令!
把分散在各處機場的所有戰鬥機、轟炸機!
哪怕正在維護的,只要能在四小時內起飛的,全部調到漢江干流防線最近的k機場和r機場!
我要絕對密集的空中打擊叢集,覆蓋他們渡江點周邊五公里的每一寸土地!
應該告訴飛行員們,這不是一次尋常任務,這是為整個聯合國軍挽回榮譽的最終戰役!彈藥基數允許翻倍!”
範弗利特興奮的繼續建議道。
一時間,指揮室彷彿被一種大戰將至的緊迫感和範弗利特點燃的狂熱所籠罩。
李奇微沒有立刻首肯,他的目光緩緩地轉向了全程沉默的楚雲飛。
火光在楚雲飛的側臉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使他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愈發顯得莫測高深。
作為在場唯一出身中國、洞悉中國軍隊運作方式的將領,他的意見至關重要,尤其是在此刻資訊高度緊張的時刻。
“楚先生,你是這方面的專家。
依你看,這支暴露的部隊……真的是伍萬里的全部家當嗎?
他這是真的要強渡漢江嗎?
以你所瞭解的這符合中國軍隊的行事風格嗎?
會不會……”
李奇微略帶猶豫的問道。
楚雲飛聞言,內心如同海嘯翻湧。
情報提及的“謝爾曼坦克”“裝甲偵察車”“十餘門大口徑火炮”這些詞彙像重錘敲擊在他心上!
他剛剛思考許久,幾乎已經能判定,這絕不是一支真正的鋼七總隊主力!
伍萬里何等精明,怎會帶著如此醒目的重型裝備、、急行軍去衝擊最堅固的防線?
這分明是誘餌!
他不能讓同胞們浴血拼搶來的戰機、那驚心動魄的四渡漢水功虧一簣!
民族的利益高於意識形態,國家的利益高於一切!
楚雲飛的目光沒有躲閃,反而迎上李奇微銳利的視線。
“依楚某看,伍萬里的‘不合常理’正是他最危險的武器。
回顧他之前的行動,強攻橫城看似莽撞,實則計算精準。
回擊水原看似天方夜譚,卻步步為營。
此人的膽魄與詭譎,確非常理可度。
然而這一次的情形,與之前所有‘不合常理’的行動,有著本質的不同!
其一,決心代價!
此前每一次冒險,無論奇襲橫城還是前三渡漢水,伍萬里所率部隊皆處於‘無路可退’的死地,絕境中的瘋狂尚可理解。
而此刻呢?
據情報所述和我軍對此部戰力、兵員的綜合評估,這支暴露的部隊擁有完整的重灌備叢集!
坦克、裝甲車、大口徑牽引火炮……這是什麼?
這是他的機動力量核心,是他的脊樑骨!
這是不可複製之物,根本不可能用來偽裝!
其二,情報戰場!
空中偵察清晰地捕捉到了他重灌備的輪廓和行蹤。
諸位將軍,請問以伍萬里歷次作戰展現出的、對戰場資訊感知的魔鬼般天賦,他會毫不知情一架超低空飛行的偵察機已經發現了他們如此龐大的目標叢集嗎?
他為什麼不採取任何反制措施?
解釋只有一個,他需要利用反常,讓我們不敢集中所有力量圍殲!”
這是一個陷阱式的座標,一個他希望我們認定他‘瘋’了才會去、而我們恰恰不信的地方!
這就叫‘虛則實之,實則虛之’的逆反運用!
他利用了我們對之前‘虛招’之後的慣性思維和您,範弗利特參謀長,您對其進攻路徑的精妙預測!
基於以上理由,我判斷這反而恰恰證明了這支部隊對伍萬里的重要性!
證明了他不惜暴露核心裝甲力量也要強渡的決心!
證明了他已經走投無路、行險一搏!
證明了他就是試圖利用我們認為他不會在這裡渡江的思維定式反其道而行之,尋求最後一線生機!
因此,這是真正的致命一擊!是伍萬里最後的底牌!
範弗利特參謀長的判斷完全正確!這次就是要動真格的強渡!
這是殲滅中國鋼七總隊這支幽靈部隊千載難逢的戰機!
將軍,我建議,立刻執行參謀長的計劃!
將所有可用的航空兵力量,不惜一切代價,集中到漢江干流戰區!
等他們發起強渡,就立刻封鎖空域,飽和覆蓋!
同時電令地面預備攻擊群,務必加速合圍!
務必將這支孤軍徹底壓碎、碾壓、徹底抹除在漢江岸邊!遲則生變!”
楚雲飛略帶激動的建議道。
“好!好!!
楚先生和我真是英雄所見略同!
分析得太精彩了!
楚先生精準地捕捉到了敵人的思維盲區和真正的絕望意圖!
那幾條疑點,恰恰是他們無法掩飾的最後掙扎!
將軍,下決心吧!”
範弗利特聞言,連忙贊同道。
他已經被楚雲飛這層層遞進、抽絲剝繭又指向唯一結論的分析徹底點燃了!
他感覺楚雲飛就像一位頂級棋手,不僅認同了自己的棋路,還以更深刻的洞察力為其做了完美的註解和佐證!
這正是他所期待、所需要的!
李奇微一直緊緊盯著楚雲飛分析時地圖上標註的位置和神情變化,又反覆咀嚼了楚雲飛最後那幾條“致命疑點”所匯出的“確鑿結論”。
楚雲飛的軍事素養毋庸置疑,他的分析嚴謹而富有邏輯推演力量。
尤其是最後那句“最後的底牌”、“致命的強渡”,猶如重錘敲在他心頭那猶豫的天平上。
更重要的是……華盛頓的壓力像冰冷的鎖鏈纏繞著他的脖頸!
國內因天皇下跪照片和“亞洲第一海軍”的報道而掀起的反戰浪潮急需一場決定性勝利來平息!
如果此刻再讓伍萬里跳出包圍圈,後果不堪設想!
“楚先生精闢的分析,令我茅塞頓開!
範弗利特,立即執行你的方案!
命令如下:第一,空軍!即刻通令所有在朝作戰空軍單位立刻集中到漢江防線附近!
第二,之前安排的那些圍殲主力加快速度,務必在漢江決戰發起之前到達,徹底殲滅中國鋼七總隊!”
李奇微深吸一口氣,最終下定決心的下令道。
“yes,sir!”
眾美軍參謀聞言,連忙應下道。
………………………………
漢水東岸隱蔽處,鋼七總隊臨時指揮部
“報告總隊長,政委,最新情報,李奇微把指揮部搬到水南城了!
現在李奇微他們的聯合國軍指揮部就在東南面,遠離北面的聯合國軍主力!”
一名志願軍參謀急匆匆的跑進來,興奮的說道。
這短短几句話,字字千鈞,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人心之上。
原本瀰漫在指揮所角落裡的沉重疲憊,頃刻間被徹底蒸騰!
席地而坐或倚靠彈藥箱休憩的骨幹軍官們,瞬間直起了腰背,頭“唰”地一下轉了過來。
一道道疲憊但銳利目光,剎那間全部聚焦在那名志願軍參謀的臉上!
“什麼?!”
“李奇微?!
他……他自己竟然也‘歪’出來了?!”
“老天爺開眼!這可真是……天賜良機!”
劉漢青蹭地一下站起身,眼睛猛地射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旋即被巨大的狂喜點燃道。
“好機會!端了他!
把聯合國軍的老窩直接給掏了!看他孃的聯合國軍沒了腦袋還怎麼蹦躂!”
旁邊高大興如熊羆般壯碩的身軀轟然拔地而起,激動得顫抖道。
“我也贊同打!”
平河帶著斬釘截鐵的肅殺之氣說道。
“這買賣,賠本也得搏他孃的一把!一炮就能轟掉他半個指揮班子!”
雷公聞言,也咧開大嘴贊同道。
“萬里,你怎麼看?”
劉漢青看向伍萬里問道。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端坐於彈藥箱中央的伍萬里。
然而,伍萬里的反應與他們形成了絕對的靜與動之對比。
他沒有直接回應,而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一個不如同神明俯瞰沙盤般的天眼地圖在他意識深處鋪展開來!
沒有風雪阻隔,沒有時間延遲。
水南城及其周邊南線區域的立體動態景象瞬間無比清晰地展現在他的意識視界之下。
整座水南城此刻在他“眼”中已近乎一座空心堡壘!
昔日停滿車輛、兵力進出的景象不再,只剩下零星的崗哨和少量輜重車輛散落其中,大批營房空置。
城南臨時機場,幾小時前還起降頻繁的敵機消失無蹤,只有跑道上未掃清的積雪。
城中街道冷清,聯合國軍特有的白色五角星標誌車輛也少得可憐,偶爾可見快速透過的裝甲車,更像是在執行巡邏而非固守。
象徵最高指揮權的那面星條旗依舊矗立在那座被嚴密隔離、配備了多層環形防禦工事和密集天線塔的龐大院落上方,在風雪中顯得異常孤高、扎眼。
最關鍵的動向在天眼地圖北部邊緣瘋狂匯聚!
代表聯合國軍主力的龐大光流正像被一股無可抗拒的磁力吸引,向著漢江北岸傾瀉!
無數光點高速沿著公路北移,更北方那片代表漢江干流區域邊緣。
那片區域,正是他精心策劃的連環欺騙所指向的“主戰場”。
敵人顯然已經完全咬鉤,將壓倒性的力量孤注一擲地投向北方!
“天眼”視野驟然收回焦點,精準地籠罩水南城中心那個指揮中樞院落。
象徵防守力量的紅色光點,清晰地標註出其結構。
外圍是由沙包掩體、火力點構成的警戒環線。
內部靠近核心建築的精銳警衛散佈在關鍵節點。
每一個火力點的位置、每一支警戒分隊的兵力,都如同被拆解的零件般呈現在伍萬里冰冷審視的“目光”之下。
我軍位置清晰,機動路線明確。
敵方目標固定、防守核心點明確。
而敵軍防禦兵力相對單薄,且主力遠在北方百公里外絕難回援。
這是一個稍縱即逝,卻足以撬動全域性的天賜視窗!
看到這裡,伍萬里緊閉的雙眼霍然睜開!
那裡面所有的猶豫、權衡都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洞察一切後的果決!
“我猜測聯合國軍的南線,現在必定極度空虛!
聯合國軍主力、預備隊、空軍的腦袋,都釘向了北邊漢江邊上!
他們想要調動主力兵團回援到水南城,將需要大量時間!
現在李奇微和整個聯合國軍指揮部,就是我們要閃擊的目標!
水南地區,兵力空虛,將軍抽車!
傳我命令,閃擊水南城,閃擊聯合國軍指揮部!
全軍,即刻集合開拔!”
伍萬里攥緊拳頭,大聲吼道。
“是!!!”
“閃擊聯合國軍指揮部!!!”
眾人聞言,連忙興奮的應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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