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因為徐增嗯這個人說話辦事,常有出人意料之舉,如果真是他暗中安排的,那再妥帖不過了。哪個女人不喜歡被人無微不至地寵著疼著呢。
柏商雲輕哼一聲,暗罵了一聲“狐狸精”,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著碼頭。
輪渡很快到了碼頭上,劉管事見對面這麼大張旗鼓地迎接,暗道自己看對了眼,忙討好地上前對中統幾人低頭哈腰,想說幾句恭維的話。
但幾人這會都沒空搭理他,不耐煩擺手讓他靠邊,劉管事只好悻悻退到一邊。
眾人見對面男人殷勤上前,目光疑惑不定地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到了趙德愷幾人身上。
“難道真是老闆打招呼安排的?來迎接我的?”
人都有被捧、逢迎的慾望和需求,趙德愷眼中閃過一絲竊喜,心中大叫不可能,可看見男人滿臉堆笑地向自己走來,又歡喜不已,臉上不由自主地堆起幾分矜持的笑,施施然向前走去。
剛走了兩步,卻被人拽住了胳膊,她不由惱怒,轉頭一看,發現是柏商雲,便慍怒地瞪著她,以為是這女人害怕自己搶了她的風頭,關鍵時刻給自己使什麼么蛾子呢。
剛要譏諷幾句,就見柏商雲一臉尷尬地對她努嘴,她鬱悶地回頭,這才發現男人連看都沒看她一眼,而是徑直走向了她身後不知什麼時候出現的張義,她先是一愣,接著漲紅了臉,一時間羞憤得恨不得找個船縫鑽進去。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東西,這個浪蕩公子哥,也是個扮豬吃老虎的。”
看著衣著煥然一新的張義幾人,趙德愷惱恨地瞪了一眼,扭身匆匆走了,和她一起的幾人用各種羨慕嫉恨的目光在張義臉上颳了幾遍,最後也悻悻走了。
大腹便便的男人三步並作兩步迎上來,伸出大手:
“可是來投資考察的宋公子?”
張義矜持地握了握手:“是我,你是?”
“鄙人是市府建設局的老餘。”
“哦,餘局長?”
“副局,副局。”餘副局長謙虛笑著,上下打量張義。
剪裁合體的西裝,帶著燙金釦子,質地上乘的白襯衫,脖頸間面板白皙。一絲淡淡的、聞不出什麼牌子的香水味隱隱飄了過來。胸口戴著金鍊懷錶,鑲著寶石的文明杖。
雖然有些年輕,帶著點初出茅廬的稚嫩,但光憑藉他這一身裝飾打扮,餘副局長就已經將他劃入了可以寄予厚望的範圍中了。
餘副局長也是有苦難言,市長響應上頭的政策疏散市區居民,拍著腦門在郊區大興土木,初心或許是好的,但將房子建在距離市區幾十公里鳥不拉屎的地方,誰來住啊?
眼看政績工程就要變成敗績工程,那些投資商出資人每天上門催債,讓他煩不勝煩,已經好久沒睡過踏實覺了。再這樣下去,市長為平息輿論,他這個建設局的副局長難逃其咎,一口黑鍋背定了。
這還不是最關鍵的,關鍵的是當時大興土木的工程款裡,差不多壓進去他全部的身價,房子再賣不出去,不說背黑鍋被掃地出門,家裡就已經揭不開鍋了。
正因為如此,一聽有投資商前來考察,餘副局長才放下身段不辭辛苦也要前來迎接。
張義取下墨鏡看了餘副局長一眼,客氣地笑了笑:
“餘局長謙虛了,那我們現在去看房?”
“好說,好說,這邊請!”餘副局長做邀請狀,恭敬地將張義請上汽車,寒暄了兩句之後,不動聲色地聊起了房產。
一人問,一人答,時不時發出幾聲爽朗的笑,氣氛融洽。
但聊了幾句,餘副局長便發現這位宋公子對房產的瞭解似乎是浮於表面,不過也見怪不怪,甚至帶著一絲竊喜,年輕氣盛,一知半解,才好糊弄嘛。
忽悠你投錢進去,才是關鍵。只要房子賣出去,自己開心,市長歡喜,至於你賺不賺錢,關我屁事!反正那個時候自己估計已經高升了,該頭疼的是繼任者。
於是,餘副局長更加熱情了,一路大談唐家沱的發展前途,什麼景色優美、規劃宏大、建築堅固,全是優點。
張義一直認真地聽著,時不時丟擲幾個恰到好處的點評或問題,什麼政府審時度勢,以人為本,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需,既誇讚得不露骨,又引導著話題順利地進行下去。
一番誇誇其談之後,餘副局長終於想起來讓張義也說上幾句,好看看這位公子哥的投資決心。
“哎,我說,宋公子氣度不凡,一表人才,一看就是可以當家做主的。不知道這次投資的規模......”餘副局長逢迎著,緩緩引出自己最想知道的。
張義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說:“過譽了,什麼當家做主,我才從國外回來,被家裡安排著打理生意,見識淺薄,小打小鬧而已。不過為表誠意,這次出來我還是帶了不少錢的。”
餘副局長促狹笑道:“宋公子是個實誠人,我就喜歡和實誠人打交道。”說著話鋒一轉,“原來宋公子是留學歸來的,姓宋,不知是家父是?說不定餘某還有幸見過呢。”
張義抬眼看著他,笑了笑,沒說話。
“怎麼?難道是那個宋家?”餘副局長悚然一驚,坐直了身體。
“嗯,算是吧,老爺子在政府工作。”張義含糊地說道。
含蓄的魅力就在於,留白之處總能給人無限遐想的空間。
餘副局長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沒敢再繼續追問下去。
他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的父母不過是浙江鄉下的小鄉紳而已。而他從進金陵政府,從一個小文員秘書做起,靠著多年的逢迎打拼,才走到今天這步。一個副局長,連官都算不上,只能說算個吏罷了。到了這一步,父母一點忙都幫不上,家裡的黃臉婆就知道天天催著要錢。
而在山城這個豪商、權貴如雲的地方,那些年紀輕輕卻手持千金的富二代、官二代比比皆是。他打拼多年,也不過才換得了和他們,或者和“宋公子”這樣的人,一個同車的機會而已。
餘副局長再看向張義時,眼裡便多了一點複雜的意味,態度更謙卑了。
而“宋公子”的那雙眼睛裡,卻是坦然還帶著點天真,如一汪清澈的泉水接納了他的全部目光。
餘副局長糾結著,是繼續忽悠呢,還是向宋公子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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