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奏的金鼓之聲響起。
軍令如山!
推進至距壕溝僅五十步的陷陣營,前排巨盾猛地向下一頓,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巨響,如同巨獸的腳掌深深踏入大地,瞬間生根!
後排長戟如鋼鐵荊棘般從盾牆縫隙中森然探出,整個軍陣眨眼間化作一隻巨大的、紋絲不動的鋼鐵刺蝟,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殺氣。
弩矢壓制並未停歇,依舊保持著輪番怒射的節奏,將土壘上的垛口處的曹軍兵卒壓得抬不起頭。
兩翼的遊騎則更加活躍,他們如同穿花蝴蝶,在安全距離外不斷變換位置,射出零星的火箭,持續點燃新的火點,或者將燃燒的火矢射入混亂的人群,將曹營側翼的混亂和疲於奔命進一步放大。
張遼目光穿透了瀰漫的煙塵,發現曹軍的遠端反擊強度確實下降了。箭矢雖密,但落點分散,缺乏精準的集火,力道也強弱不一,顯然並非由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精銳弓弩手射出,更像是臨時拼湊、倉促上陣的一般弓箭手。
曹軍土壘內部揚起的煙塵範圍不小,但低矮、彌散,如同被風吹起的浮土,這是步卒揚起的塵土,而沒有看到針對性的騎兵揚塵……
而幾處靠近曹營土壘之處,最適合埋伏的壕溝土丘後面,依舊死寂一片,沒見到戈矛的寒光或甲冑的反光。
這是沒安排兵卒,還是準備放棄鞏縣前沿的灘塗壕溝陣地了?
『如何?』
龐統的聲音在張遼身後響起,有些平淡無波,如同在問一件尋常小事。
『虛有其表。』
張遼言簡意賅。
『守卒混雜,弓弩力道參差,反擊急切卻全無章法。營內調動煙塵散亂,非精兵之相,更無騎兵痕跡。預設伏點無兵。曹軍未出動精兵。或是內藏,或是他調。不過……鞏縣之處,依舊平穩……』
龐統點了點頭,又是看了片刻,思索了片刻,『天色將晚,收兵罷。』
張遼旋即下令。
當驃騎軍主力在令旗指揮下,如同退潮般沉穩後撤重整時,天色已完全被濃墨般的夜色吞噬。
曹營前壘一片狼藉,散落著密密麻麻如蒿草般的箭矢,燃燒的草垛和木料發出暗紅色的光,映照著焦黑的土地和嫋嫋升騰、散發著焦糊味的濃煙。
……
……
大帳之中。
晚風,吹走了一些燥熱。
『確定曹軍調兵了?』斐潛問道。
龐統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或是準備調。』
『怎麼說?』斐潛問道。
張遼也在一旁投來了詢問的目光。
龐統捏著下巴上的鬍子,眯著眼說道,『曹軍如今事態衰敗……南北兩線各有艱難之處,這中路遲遲不見我軍出動……抽調中路兵力,以支應南北,或是他處,也是常見之舉。不過麼……』
龐統笑了笑,『某懷疑這曹子廉……是想要調,卻還沒調走……』
『什麼意思?』斐潛下意識的問了一下,旋即點了點頭,『哦,明白了……』
張遼看了看龐統,微微思索了片刻,也點了點頭,『令君所言,恐怕就是曹營實情了。』
曹洪設下了一個『餌』。
曹洪可能真需要調一些兵力去解決一些問題,但是他也擔心調走了精兵,中路防禦出現問題,所以現在可能是一種『預演』。
亦或是一種『引誘』。
如果用雜兵就能抗住驃騎軍的一段時間,那麼曹軍就可以用精兵去做一些事情,亦或是乾脆裝出虛弱的模樣,讓驃騎進攻,然後趁機來一波大的,在驃騎軍受傷退卻之後,再抽調兵力……
『此外……』龐統捏著下巴,『某還有一種想法……曹孟德現在,恐怕是難以支撐了……不過現在訊息斷絕,不好加以判斷……我還在等孔明的訊息……至於當下麼,某有三策……』
斐潛『嘿』了一聲,『說中策,上下都不用講了。』
『嘖!』龐統多少有些『沒意思』的模樣,也就不賣關子了,吐出了一個字,『打。』
看著斐潛和張遼有些不滿的眼神,龐統嘿嘿笑了兩聲,補充說道:『關中炮彈補充上來了,現在可以用火炮了……』
斐潛點了點頭,過了片刻,卻是轉換了話題,說道:『不過……馬上要夏收了。』
漢代有幾種主要農作物是在夏末,大致相當於農曆六月至七月收成的。
這是第一批的收成,當然重要的是在秋天。
進入夏收,或是早秋收成的有早春的粟。這玩意可是當下五穀之首,是重要的糧食支柱,其收成的好壞直接關係到民生和社會穩定。
之前漢代耕作種植的粟,成熟期大概是一百二十天左右,後來經過棗祗的篩選和改良,成熟期縮短了一些,大概是百餘天就可以成熟,也就是在接下來一個月就會進入粟的收穫期。
同時,緊接著粟的,就是高粱。
漢代對於高粱的種植,原本並不是主流產物,大概原因是高粱的口感比較差。比起粟麥來,不好脫殼的高粱不僅是難吃,也難消化。關鍵是漢代高粱不像是後世高粱那麼強,不僅是容易倒伏,產量也不高。
不過,高粱有一個比粟麥強的優點,那就是不挑地,貧瘠土地一樣可以種植高粱。鹽鹼地、旱塬等無法種植粟麥的區域,卻可以種植高粱。
因此在關中,斐潛也同樣推動民眾大量的在一些比較貧瘠的土地,荒地,甚至是房前屋後種植高粱,產量肯定不高,但是多少也是一種糧食的補充,尤其可以用來替代粟米進行釀酒,也就自然減少了釀酒導致的主糧消耗。
在歷史上,高粱也恰巧是在魏晉時期蓬勃廣泛種植起來,這其中的原因充滿了血腥的味道。比起需要精心種植,時常維護的粟麥等農作物,不挑地並且少維護的高粱,則是成為了五胡亂華之後的重要糧食產物!
會種地的漢人被殺死了,剩下的不會種地又要學著種地的……
或者是漢人都躲進了山林之中,田地自然荒蕪了,即便是種一些,也沒空天天照看……
以至於在漢代的時候,農業文獻對於高粱基本沒有什麼敘述,到了唐代之時,就出現了大量對於高粱的闡述。這其中多出來的文字,墨色之下,盡是血肉白骨。
除了粟,粱,還有一部分的豆類,也會在夏末早秋之時成熟,進入收穫期。
斐潛原本的計劃,派遣兵卒協助這一部分的收穫,然後讓騰出的人手,再去協助其他晚秋的收穫,這樣一來就可以讓勞動力充分的運轉起來,避免因為戰事延誤了秋收,進而影響到整個的收穫季。
而現在如果說開始對於曹軍中部鞏縣至汜水段進行攻擊的話,那麼就必然會牽扯到大量的人力物力,斐潛自然就騰不出勞動力來了……
『主公,』龐統捏著鬍鬚,笑眯眯的,『收穫之事,自然是關係重大……不過,主公莫要忘了,我們也新得了一些人手……』
斐潛目光一亮,『你是說……溫縣?不過溫縣之人要到關中……這路途……』
程昱原本是要在溫縣決死抵抗,行焦土政策的,所以在溫縣集中了大量的物資和人口,而現在程昱死後,這些人口就剩餘下來了,在溫縣焦土狀態下,一時半會也無法收穫什麼,所以確實是可以調動這一部分的降兵和民夫去其他地區,但是現在的問題是漢代的運輸條件很差,不可能有什麼火車飛機大巴車來運輸這些人力。
在後世或許調集五千人,半天時間就能從溫縣進關中,但是現在麼……
『乘船?』斐潛皺眉,『也是來不及……』
龐統卻是笑了,走到了一旁的沙盤上,然後拿起了幾個旗子,『主公請看……就是這樣……』
龐統的計劃,說簡單也很簡單,就是接力!
將河內溫縣的閒餘勞力就近調到上黨壺關一帶,同時調動上黨壺關的勞動力到河東平陽一帶,再調河東平陽的勞動力進關中,這樣一來每一段勞動力行走的距離都不多,時間也短。否則等將溫縣的人運到關中,沒有一兩個月根本別想做好,畢竟路程一長,問題也就更多。
斐潛見狀,便是一愣,『哎呀,我怎麼沒能想到!如此甚好……不過這溫縣僅有姜朱二將……可調梁道過去。上黨太守麼,則由張德容假任之。』
龐統撫掌,『主公英明!』
兩人是哈哈而笑。
張遼在一旁看著,頗為感慨。
這種民政上的事情,他自然不會多嘴,而且確實也不是他擅長的,只不過張遼明白一點,如果不是在當下驃騎的新政體制下,如果不是關中有荀攸,河東有荀諶,上黨有賈衢,張既,即便是斐潛和龐統有這種巧思,也一樣是施展不開!
這種多地區,多點位,多階段的大規模互補勞動力的計劃,只要任何一個環節出現了問題,那就是大問題!
可是看著斐潛和龐統的笑容,張遼看到的,不是勉強和擔憂,而是信心和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