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50章 瘋言瘋語層出不窮

皇帝無法不去震怒。

天子腳下,皇城之外,出動數不清的死士,公然伏殺皇子與太祝,且是負責治災的皇子與治疫的太祝,且是設伏於二人為旱災尋找暗水的途中。

“……此與謀逆何異?實在猖獗之極,罪當萬死!”皇帝面容鐵青,氣態暴怒。

一應官員,連同一向沉穩的嚴相在內,亦皆色變。

在場之人也見慣了諸般陰私手段,若只是尋常的暗殺且罷,尚不足以激起此等波瀾,但此次的動靜實在太大,私下豢養死士殺手本就是重罪,更何況此次據說出動了數百名絕頂死士,個個持弩,這簡直等同一支精銳軍隊,就這樣在城外對皇子和大巫神動手……

縱然拋開身負許多私怨的六皇子不說,大巫神乃是朝廷官員,古禮有云“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之一事甚至排在兵事之前,主持一國祭祀的太祝在尋找暗水途中遭到伏殺,對方此中居心,說是謀逆,絕不為過。

皇城附近潛藏著如此之眾的不明死士、行事又這樣大膽妄為,實在叫人震怒心驚,幸而六皇子與姜太祝僥倖逃生,否則真要人心大亂了。

說到僥倖逃生,只是說未曾殞命於當場,似乎都受了極重的傷,究竟能不能活命還未可知。

眾臣皆是在早朝上剛得知的訊息,尚未能明曉具體,此刻諸聲雜亂,只等著一茬又一茬更全面的訊息稟傳至殿上。

訊息傳到第三茬時,有內侍急急來稟,說是六皇子求見。

那位六皇子剛被送回城中,便立時入宮面聖,他甚至就穿著那一身血衣,發冠散亂,面孔蒼白染血,活似從黃泉下剛爬出的一隻新鬼。

這番形容與輝煌殿宇、光鮮眾臣格不相入,分外地觸目驚心,乍一看,叫人實在不好確定此子是否真的從那場刺殺中活下來了。

身穿皇太子朝服,一身華淨的劉承見狀,不禁駭然。

那看起來人鬼莫辨的少年左腿行動愈發艱難,是被滿眼含淚的長史湯嘉扶著進的殿。

滿身血的少年跪伏下去,湯嘉搶先開口請罪,請的卻是什麼殿前失儀之罪:“……六殿下死裡逃生,堅持要即刻面見君父,是微臣勸阻不力,讓殿下一身血衣入宮,失儀驚擾了陛下!還請陛下治湯嘉之罪!”

無人顧得上理會這無關緊要的請罪之言。

何況大乾對冠服儀態的要求,尚且沒幾個年頭。

當年先皇登基後,首先廢除了前朝的禮法,於是建朝後一度無禮可循,朝堂之上大臣們佩劍佩刀,動輒爭功搏罵,拔劍擊柱。

又因實在窮得可以,一時也無冠服制度,暑夏時,泥腿子出身的先皇本人上朝時也經常衣著鬆散,偶而甩一把汗,再拿本鄉話埋怨一句:【我的咣噹,熱死個朕。】

身旁的屈後若以無奈眼神提醒,先皇便勉強坐得端正些,改嘆一聲:【蒼天熬人,熱煞朕也。】

如今的未央宮大殿中擺滿了冰鑑,已無當年的簡陋炎熱,但也無人會去揪著什麼血衣上殿失儀的罪名,這湯嘉,總是頑固刻板,輕重緩急不分。

眾人目光只在那血跡斑斑的身影上,包括皇帝。

少年伏跪殿中央,開口之際,卻不是求皇父為自己主持公道。

他先是道:“啟稟父皇,昨日山中,姜太祝與兒臣先後遭遇伏殺,混亂之中,只感來人怕是有近千之眾!”

——近千之眾?!

眾臣驚疑間,又聞劉岐道:“如此來路不明的兇悍賊子潛伏於皇城,實乃大患!”

劉岐抬首,與皇帝垂下的目光相接一瞬,再度伏身拜下,聲音堅決有力:“請父皇准許兒臣帶人徹查此事,肅清此作亂之禍患,誅戮其犯上之異心!”

少年不乏報復欲的聲音迴盪殿內。

室內,芮澤的腳步聲來來回回,也如有迴音。

直到宮中有訊息傳回,負手踱行的芮澤止步,沉聲問:“他果真是這樣說的?”

趁著皇帝老子發怒,兒子立即跑去發瘋,索要徹查處置之權……偏偏做老子的答應了!

然而這該死不死的死小子,誇大其詞,說什麼上千之眾?瘋言瘋語層出不窮!

壞就壞在山中之事行跡難辨,具體難以查證,這原是他敢於在山中動手的原因所在,然而他的依仗到頭來反成了這死小子胡說八道的依仗。退一萬步說,就算之後能悉數查明一切,死小子也只需一句“受驚過度”便可以抵賴乾淨。

花狸昏死不明,現下是一切全憑此子一張嘴了!

原本乾乾淨淨就能將人除掉,到頭來人沒殺掉,反惹了這樣一身麻煩。

芮澤只恨不能將牙咬碎,殺人不是頭一遭,沒殺成也不是頭一遭,但沒殺成不說、反過來要被冤枉恐嚇卻是頭一遭。

他又不是瘋了,在皇城外動手,撐死了也只敢動用那五十死士,卻不知被哪路人馬摻和進來,如此攪和一番,人手全折了進去還不夠,又要被汙上一個“犯上作亂”的大罪,而劉岐已攬下徹查之權,萬一將這罪名全數引到他的頭上……

芮澤想到此種可能,哪裡還有心思繼續養病,再養下去,只恐要假病真死,若快些,還能將沒走遠的老母親追上盡孝。因而當日便卸下孝麻,歸朝入宮。

芮國舅一副聞訊知君憂,病中急卸喪的姿態前去面聖。

皇帝要見的官員很多,未央宮中人影往來不斷,包括太醫署的人。

芮澤午後入宮,天色黑透時才離開未央宮,在聖側侍奉了一整日的劉承也退去,跟上舅父,關切詢問舅父病情。

舅甥二人說著話前行,內侍們自覺錯開距離,在後方七八步遠處跟著。

途經滄池畔,又多了水聲掩飾,芮澤終才聽外甥道出真正的心聲:“……她此番重傷昏迷,只怕會催動體內之毒發作,請舅父提早將解藥賜下吧。”

劉承聲音低低卻急促。

芮澤的聲音也很低,卻飽含怒氣:“如此關頭,殿下竟還要惦記此等瑣碎情事……她此番辦砸了差事,我且未來得及將她質問。”

“殿下以為我何故匆忙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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