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岐喝藥不在行,又因出身緣故,飲食雖不過分端著,但也習慣講究條理儀態。而少微迅猛如虎,憋著一口氣咕咚咚將一碗藥灌了個精光,而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雙箸,扒了一大口飯進嘴裡圍剿肅清那殘餘的藥味。
剛取過酒勺打算喂她的阿婭見此一幕,不禁錯愕,實未見過恢復如此之快的傷者。
阿婭不禁想到自己診脈時的發現。
此女脈象古怪,內裡氣息堪稱磅礴有力,但似乎只有一半是天生,另一半乃是後天造就,而其體內又見毒症殘留,卻不致威脅性命,應是經過了十分高明細緻的費心調養……總之這是一具經受過諸多坎坷折騰的身體,也大約正是因此,才具備了這異於常人的恢復能力。
除了這罕見的恢復能力,少微現下能打起如此精神,與此刻她枕下放著的刀也有些關係,手邊有刀,心緒安穩,人也昂揚一些。
扒了幾口飯,將口中藥味成功剿滅了,少微攥著筷子,看向外面。
腳步聲落下,外間喝罷了藥的劉岐走到竹簾邊即止了步,他遵循著不再擅入的承諾,只站在那半垂著的竹簾外。
少微只看得到他腰部以下的衣袍,聽他主動說:“如今既清醒許多,可有什麼事是要問我的?”
少微看了看眼前擺著的碗碟飯菜,轉頭問:“你有飯嗎?”
編織細密有序的青竹簾外,劉岐頓了頓,才答:“我已用過晚食,你不必分我,只管吃吧。”
少微“哦”了一聲,便不再猶豫。
高熱退去,體力恢復一些,思路也更清晰了,少微猜想,劉岐既能帶人去雲蕩山設伏,又能及時獲知祝執那邊的訊息,可見背地裡有不少人手可用,雖說郡王府裡有些地方被人盯得緊了些,悄悄外出買些吃食回來想來還是很簡單的事。
且雲蕩山那邊剛出了事,他在府中確實應當更謹慎一些。
想到此處,少微嚼飯的動作慢了一拍,轉頭見劉岐還站在那裡,便試著問了一句:“祝執既然沒死,那他知道雲蕩山中之事是你所為嗎?若是知曉或是猜到是你,他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知道是我。”少年的語氣很尋常:“他死或不死,雲蕩山裡發生的事都註定瞞不住。他活著也未必全是壞事,恰可以用他來證明我之清白。”
少微沒聽懂他的意思——用祝執這個仇敵,來證明他那並不存在的清白?又夾了一口蒸菜塞進嘴裡,少微沒有再往下細問劉岐的想法,有些東西問得太細了便好似要參與進去,而她如今還未想好下一步打算。
既無明確合作之意,少微便不再探究任何問題,只認真吃飯。
此刻味覺恢復了三成,可以吃出飯菜的香氣了,然而不認真吃還好,此刻一將心思放在了吃飯這件事上,少微忽然就想到了那頓未來得及下鍋的生辰宴,還有姜負未來得及打回來的酒。
不單酒沒打回,人也丟了。
少微眼眶猝然一酸,心中又怨又急,只好更加用力地嚼飯咽飯,將眼淚死死憋了回去。
白日裡才吃過一場冰霜拌飯,此時總不好再吃一頓鹹淚拌飯。
良久沒聽到內室再有聲音,劉岐才問:“我可否問你幾個問題?”
少微嚼著飯心想,她想的果然沒錯,問問題這種事往往都是要交換的,還好她不曾深問他什麼,此刻便尚且可以從容自若地道:“我如今尚無決定,一切要等我見到同行的家奴之後再說。”
這便是在她口中的“家奴”到來之前便不會與他深談的意思了。
劉岐猜測她應當是在等那位家奴帶回什麼訊息,要根據訊息來做決定。
雖是拒絕了他的問話,卻也坦誠明瞭。
“好,那便先不談這些。”劉岐說罷,想了想,還是問:“可否將姓名告知?”
此事想來總不必等她的家奴到來之後才能說吧?
少微卻也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姓姜。”
至於名,卻是沒有告知的意思了。
“好,知道了。”劉岐亦不糾纏,抬腳自竹簾前離開。
得了劉岐示意,鄧護將那半打起的竹簾完全放落下來。
少微的聽覺恢復了不少,隱隱聽到鄧護將竹簾放下之際,低聲對劉岐說:“公子,該換藥了,屬下去找阿鶴過來吧?”
劉岐嗯了一聲,聲音更遠了些,想來那書房也很寬敞,而下榻處應當在書房最裡面,少微對這些大戶人家的房屋陳設印象來自魯侯府。
少微知道劉岐身上也有傷,應當是在左臂,似乎傷得還不輕,靠近時能嗅到些許血氣藥氣,只是衣袍寬大,不知情者輕易看不出來。
如今吃飯對少微來說也是場體力活,一頓飯吃罷,額頭上竟蓄滿了汗。
不過這身汗冒出來,身體也通透了些。
夜還深著,少微躺下去,強迫自己努力睡覺休養。
不知是不是枕下那把短刀的緣故,這次少微未再做噩夢了,但次日醒來時眼角仍有一點淚光。
她夢中回到了桃溪鄉,還和姜負吵了很多嘴,這不是噩夢,卻也不比噩夢來得輕鬆,甚至更能割傷人。
少微睜著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試著坐起身。
此日,劉岐一整日都未入內室打攪。
而少微除了吃飯換藥就是躺著,阿婭和阿鶴不時出入,兩個說不得話的人,一個不說話的人,房中安靜了一整日。
待到第三日,少微覺得自己可以試著下床走動了。
而不待少微主動提出,這下床的機會便突然到來了。
臨近午時,阿婭突然捧著一身衣裙快步奔入內室,神情嚴肅焦急地衝著少微比劃了一番。
少微根本看不懂,但她看得出阿婭的焦急,是以沒有多問沒有遲疑,當即很配合地讓阿婭幫著更衣。
換好了衣裙之後,少微挪坐至床沿邊,阿婭搖了搖袖中的一隻小銅鈴,阿鶴便快步走了進來,他抱著一隻匣子,匆匆來到少微面前,跪坐在一側,將匣子開啟。
【少微此時狀態:在我的家奴(監護人)到來之前,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家奴將很快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