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89章 花狸進宮

這用詞依舊淺而白的一句話,卻還是叫少微難得思索了一下,在昏暗中盯著那“現殺”二字。

此二字倒也不陌生,還在桃溪鄉時,每每去往郡縣集市,販賣家禽的雞籠鵝筐前總會豎著一隻木牌,上頭便拿炭筆寫著【活禽現殺】四個大字。

但家奴專程潛入神祠送信,自然不會是為了給她殺雞宰鵝,少微思索了一小會兒即目露恍然之色,這是要現殺人的意思。

少微藉此推斷,她那八字預言必已得到了充分的解讀以及擴散——乃至讓家奴也一併認為,必須死上個把有身份的劉家人,使龍氣動搖,破土辦一場大喪事,這預言才能被應驗。

家奴有此結論,是這兩夜在京中各大權貴府邸屋頂上偷聽的成果。

自那晚少微託他幫忙打聽魯侯府之事後,少微便再未回過小院,一直留在神祠中為二月二的祭祀做準備。

少微已提前告知過他,她打算借二月二的祭神大典來結束這窩囊蟄伏的日子,她將要施行一場高明騙術,務必一騙即中,一鳴驚人。

家奴詢問自己能否派得上用場,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家奴只覺一個人便能完成的騙局,其規模必然也大不到哪裡去,且騙人總比殺人來得保守,於是他便安心蹲在家裡等結果,等她行騙凱旋、慶賀鼓勵,或是等她挫敗歸來、總結經驗。

可二月二祭典結束的當晚,依舊沒能見到少微回去。

家奴不放心,連夜潛入神祠,隨便找了個屋頂,便偷聽到幾個女巫在恐懼地談論並唾罵一個新來的瘋癲小巫,說那小巫竟在大典上宣稱自己被太祖皇帝降神,勢必要連累神祠上下人等。

彼時夜空響起一聲雷,屋頂上的家奴只覺被擊中。

死去的太祖魂魄是否被招回不得而知,活著的家奴魂魄幾欲被驚飛卻是實情。

分明答應過他會再三小心行事,可她的騙術竟是轉頭冒充天子父,世上再沒有比這規模更大的騙局了。他以為的放下刀刃拳腳的保守之法,實則是另一種更加上不封頂的猖獗冒險。

幸而第一俠客向來內斂,否則必然要在屋頂上抱頭尖叫出聲。

彼時趙且安沉默著仰頭看向夜空,恍惚覺得這京城的天被捅了一個洞。

但好歹也養了這孩子一段日子了,他相信這孩子雖然大膽,卻並不痴傻。

於是耐心等待了一日一夜,並四處偷聽那些參與了祭神大典的官員們的被窩夜話。

家奴聽到最後,得出總結:需要死至少一個和龍氣有關的人。

家奴漸安心,心想少微跟著姜負學藝,應當也會看相望氣,說不定是知曉哪個人大限將至,打算撿個現成,設下此局。

然而又耐心等了一日一夜,家奴四處探聽了一通,不禁微微皺眉:怎麼還沒人死?

按照他從不多事的習慣以及天生的超乎尋常的古怪冷靜,他本該繼續等待,可自從有了那聲“趙叔”之後,他莫名覺得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扎捆住了,不自覺地就想掛心操勞。

於是今夜再次潛入神祠,詢問她是否需要他去現殺一個。

只剩不到兩日了,殺人也是需要時間的,皇帝肯定殺不成,同在宮中的太子也有些難度,但住在城東的一些皇親宗室可以挑兩三個作惡的作為平價替死鬼,保證殺掉這些平替的同時,爭取試一試太子那邊,此計劃謂之保三爭一。

至於為何是城東的宗室,自也是有講究說法的,據說赤陽同時卜算出了東面將生變故,剛好蹭一蹭赤陽的說法,掩飾混淆殺人帶來的異動。

不同於少微那早已傳得沸沸揚揚的神祠八字預言,赤陽的這則卦言知曉的人並不多,家奴之所以會及時得知,是劉岐派去跟隨少微的暗衛透露。

那十名護衛受劉岐之令,護送少微入京後,也一併留在了京中。

如今少微身陷困境,為首的暗衛便適當傳遞了一些訊息給趙且安,這一舉動在劉岐允許的便宜行事範圍之內。

對方前去送訊息時正是深夜,彼時望著那一身漆黑遮面的暗衛,趙且安欲言又止。

身為長輩家奴,他自當做好最壞打算,殺人終究是直白下策,未必能夠混淆過去,倘若少微仍被押去繡衣衛審訊,他自然要出手將人劫走,到時不知這些六皇子的暗衛能否搭把手?

但家奴本就不善言辭,想到自家孩子在乾的事:冒充六皇子的大父去騙六皇子的阿父——他不由感到些許難為情,便沒有再冒昧開口邀請對方參與劫獄。

在少微看不到的地方,家奴已有許多計劃,但家奴也清楚自己的計劃過於樸實,到底還要知曉孩子是否真的需要,否則便要成了盲目添亂的劣質家長。

此刻家奴伏在靜室對面的一座屋頂上,身形與雨夜融為一體,無聲注視著那間靜室。

不多時,那靜室的窗洞上隱隱一動,顯然屋內之人再次攀了上去,旋即洞中探出一隻手,在夜色中擺了幾擺,做驅退勸離狀。

家奴會意,很乾脆地轉身離開,保三爭一的計劃取消,且靜觀她接下來能否脫身,若不能,只好著手劫獄。

靜室內,一身牛勁好多天無處使的少微已將那團麻布撕得比貓撓得更爛、比鼠啃得更碎,再辨不出字型痕跡。

而後她手裡攥著那團碎渣,跪趴在榻下,將矮榻掀起一角,扛託在肩上,單手拿飛鏢撬開榻底一塊兒地磚,將碎渣均勻灑進去,再將磚壓好,把榻擺正。

末了,在室內看了一圈兒,遂又飛身扒住那窗洞,閉起一隻眼瞄準了院中最高的一棵大樹,將飛鏢拋飛出去,穩穩紮在粗壯樹杈上。

做完這一切,少微拍拍手重新躺下,轉頭看向東面,閉眼之際自語:“誰說一定要現死的才算破土洩龍氣。”

靜室外的雨又持續下了一夜一日。

二月初六,第四日來臨。

此日天色雖依舊沒能徹底放晴,好在雨水總算休止,負責觀測氣象的太史令眼見雲層散去,不禁鬆口氣。

今春雨水多,再這樣連續澆下去,只恐要引發嚴重洪澇,城中積水已經頗深,幸好老天及時睜眼收手。

然而洪澇雖尚有一線之遙,更可怕的事卻發生了。

聽罷城外傳回的訊息,剛鬆弛下來的太史令眼前一黑,無措地“啊、啊”張嘴顫了兩聲,待一口氣終於喘上來,立時急急奔往未央宮。

剛被宣進殿內,太史令即刻跪坐下去,行禮顫聲稟道:“啟稟陛下……連日雨水,城外東面積水尤甚,竟致使長陵覆鬥塌陷,不慎殃及先帝陵寢!”

殿內跪坐於左右兩側的太子與嚴相國聞言皆色變。

靠坐在龍案後的仁帝倏忽起身,急聲問:“可有毀及先帝與母后棺槨?!”

長陵乃是大乾開國帝后合葬之處,帝后陵寢相隔不過百步遠。

太史令幾乎含淚:“目下只聞太祖先帝陵寢受損,守陵者匆匆回城傳報此事,此刻也尚不清楚具體毀損幾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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