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85章 天耶,地耶,夢耶?

“巫?”跨坐在榻邊披頭散髮的祝執聽罷那兩名醫士的提議,笑了一聲,問:“你們的意思是,你們醫不了我的傷,而巫者醫得了?

他話語未落,始終握著刀的左手倏然抬起,刀刃直指二人,語氣比刀鋒還要森冷:“那你二人豈非是毫無用處的廢物了?”

那二人驚惶撲跪下去,一人叩首連聲求饒命,另一人強自鎮定著道:“大人!大人有所不知……許多巫者精擅不外傳之奇術,同我等所行正統醫道截然不同,且大人您又是在南地中毒負傷,那裡本就是巫鄉……小人等有此提議,並非憑空推卸責任,而是據實以諫,希望大人能夠早日消除傷痛啊!”

祝執雖僥倖保下命來,但斷臂傷口久久不愈,好不容易有了癒合之勢,卻依舊疼痛難忍,叫他日夜受盡折磨,至今難以自如行動。這也是他性情愈發暴戾,心魔難以拔除的原因所在。

聽到“消除傷痛”四字,祝執下意識慢慢轉頭,冰冷的視線看向那側空蕩的衣袖。

而那名嚇得將頭都磕破了的醫者見形勢稍緩,壯起膽子道:“非但如此,在下還曾聽聞……有些超凡的大巫,可使枯木生髮,冬季綻花,甚至斷肢再生!”

祝執驀地將頭轉回,死死地盯著那醫者。

那醫者畏懼地嚥了口唾沫,顫聲道:“雖說只是聽聞,但世間之大無奇不有,恰聞南地有一批新入京的巫者……大人何妨一試呢?”

這些話若換作從前,祝執只會不屑一顧,什麼神鬼巫靈不過招搖撞騙而已,然而自那晚雲蕩山之事後,他的認知無形中已被動搖……那個突然出現的少女絕非常人,而他讓人追查至今,竟再無她分毫蹤跡,好似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他私下去找了赤陽,欲讓赤陽設法追尋,赤陽卻只有一句故弄玄虛之言,說什麼,那人不在這世間秩序之內,世人無法追尋她的行跡,只有等她出現,她會再次出現的。

簡直是空話是笑話……等她出現?她敢嗎?若敢再現身,他勢必將她拆成碎塊,倒要仔細看看她到底是個什麼怪物東西!

而此刻想到這怪物二字,祝執只覺斷肢又開始作痛,額頭瞬間浮上一層冷汗,心緒也變得紊亂,他不能就此毀去死去,他要拿回繡衣令,他要親手殺掉那隻怪物和那隻將他算計到這般境地的該死小鬼!祝執疼得面容猙獰,咬牙切齒道:“讓人去太醫署,請巫醫來!”

他手中的刀跌落,轉而捂住疼痛的斷臂,抬眼間,再次看向那碎裂倒塌的屏風,想象著來日手刃那“一鬼一怪”時的情形,他只有靠著這幻想,才能使軀體疼痛消解些許。

被祝執在心中千刀萬剮了一通的那隻“怪物”,此刻就在長安城中神祠內。

少微跪坐在祭祀的神臺之上,手中抓著一把高粱扎的笤帚,正在清掃著神臺。

因日子過得窩囊,偏又不能有絲毫反擊發作,少微此刻勞動起來手臂揮掃的幅度極大,跪坐著的膝蓋雙腿跟著快速挪行,掃起來又快又狠,唰唰作響,飛塵亂舞,遠遠望去,確像極了一隻在高臺上爬行撓地的大花狸。

少微生氣時發洩勞作的毛病是在桃溪鄉時養成的,每每在姜負那裡受了窩囊氣卻又沒法反駁時,她不是狂掃一頓地,就是劈一大堆柴。

想到那個總是說些討厭話的人,少微清掃的動作忽而一頓,心想著,來日若找到姜負,定要將如今在這什麼鬼神祠裡受下的窩囊氣一併算到她頭上才好。

這猝然失神之間,一縷朝陽灑落神臺之上,少微下意識仰臉,站起身,攥著那高粱笤帚,轉頭看向北面仙台宮所在。

她不知道姜負此刻到底在哪裡,但她知道姜負的仇人此刻就在那裡。

彩服少女立於神臺上,披著春日朝陽,將一應殺意戾氣悉數壓制在眼瞳深處。

“放肆!”

神臺下方,一名中年巫女惱聲呵斥:“花狸,誰允你在神臺之上直身而立!那可是神臺,直身乃大不敬之舉!還不快快跪下去!今日休想吃飯了!”

神臺乃祭神降神之處,除非代表神鬼意志的大巫神可以直身而立,尋常巫者皆為侍者,務需時刻保持敬畏之態。

少微一言不發,重新跪坐下去,繼續嘩啦啦清掃著,力道之大,也分不清是浮塵還是神臺本身的石粉了,若如此掃上百日,很有可能將這高築的神臺真正意義上夷為平地。

若神臺有靈,此刻也要瑟瑟發抖,飛舞的煙塵恰似發抖所致。

那毫不溫馴毫無敬畏的小巫一邊發洩清掃著,一邊在心中倒數著日子。

同一刻,另一隻被祝執同等惦念著的“鬼”,此際一身玄衣,獨自立於太清亭中。

天已完全放亮,朝陽卻不肯現身,四下晨霧瀰漫,溼潮之氣凝在少年漆黑的眉眼間,讓他看起來好像剛從一場久遠的雪霧中走出。

昨夜夢中,又回到了那個雪夜,人醒了過來,魂靈仍被漫天大雪包裹著,那呼嘯的雪氣一點點從身體裡往外浸,於是化作此刻眉眼間的潮霧。

鄧護守在亭外,看著那少年背影,心口也跟著發沉。

六殿下這些年很少能夠安眠,時常夜半驚醒。

剛出事後的那數月間,驚醒的六殿下會哭會喊會怒吼會失控,但隨著時間推移,那道長大長高的身影只會平靜地坐起來,也不許人點燈,只無聲陷沒在無盡黑淵裡。

這些時日來,卻也有些反常處,往常六殿下夜半醒來只是靜坐,近來卻很喜歡走進這園子裡。

這個習慣大概是那個很喜歡打人的少女離開後出現的,對方走了將近百日,殿下獨自往這園中來了也有十餘次,聽來似不算多,但殿下要做的事很多,去見從南公子也不過七八回,因此這次數已稱得上密集了。

看著亭中身影,鄧護有心開解,卻也不知說什麼好,他倒是突然有些懷念那個愛打人的姜姓花狸了。

雖說殿下是為了拉攏那人才會那樣上心,但許是年紀相仿,對方行事絲毫不守規矩,殿下同對方在一處時,反而多少能添些活人氣息……當然,若對方能改掉愛打人的惡習就更好了。

愛打人的花狸終究不在眼前,鄧護只好試著開口提議:“殿下,今日並無要事,不如去別院尋從南公子下棋吧?”

聽到從南二字,劉岐微微回神,轉回身時,視線卻是看向亭外延伸出去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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