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45章 二者相抵一筆勾銷

少微繼續探問:“隨姜姓?名什麼?”“……錢。”

“姜錢?”少微皺了下眉,苦思冥想,也未想到這號人物,但她還未真正步入江湖,暫時未曾聽聞應當也很正常。

但姜負的家奴竟也是被劉家皇子熟知的存在,那她的仇人究竟有多厲害?——凡是涉及姜負的來歷背景之事,少微最終都會拐到這個問題上來。

少微此時便問:“你可知你家主究竟得罪了什麼人?”

這次家奴答得利索許多:“奴僕不得妄言家主事。”

少微刺探失敗,只好暫時放棄。

二人並行走了一段路,相互之間都感到很不習慣。

雖說追追逐逐已有兩年之久,彼此之間已然很熟悉了,但這還是少微第一次近距離看清對方的臉,她一邊走一邊扭頭看,只見此人膚色粗糙,骨骼端正,兩腮被鬍鬚佔去一半,卻未給人兇悍之感,反而有一種不羈的落拓。

看起來確實像個不馴的俠客,方才面對劉岐也不見半點卑躬屈膝惶恐之色,很有些無所謂的派頭。

就是不知姜負是如何將他馴服成家養奴僕的?少微心中好奇,便一直盯著他瞧。

家奴的表情越來越不自在,終於不堪忍受,拿沙啞尷尬的嗓音說:“雖是初次相見,卻不必一直盯著我。”

少微覺得自己此舉乃是人之常情,是以堪稱公平地道:“你也可以這樣看我。”

家奴沉默了一下,婉拒了:“……沒這個必要吧。”

他語畢,自行加快了腳步。

少微跟去,他腳下就更快了,如此幾番提速,最終施展了輕功,莫名其妙又恢復了追逐模式。

少微一邊追他,一邊心想,姜負那句“家奴羞怯,輕易不給人見”,雖有誇大成分,卻並非空穴來風。

待靠近小院,灰影消失不見,算是間接將少微送回了家中。

少微也不再追了,她足下飛快一躍,輕蹬牆面借力,身形翻飛如燕,無聲落入院中。

天色尚無放亮跡象,少微往屋中走去,一邊抬頭看了一眼夜幕,灰雲湧動,不見半顆星子。

盤坐水畔草地上的劉岐將視線自這片陰雲密佈的蒼穹之上收回,重又落向前方那座安靜的蒼翠斷山。

酒氣在四下瀰漫,酒罈雖非他親手啟封,但酒水總歸也盡數酹入這方土地之下了。

護衛均已重新退去隱蔽處,少年靜坐著的背影格外沉默,一如他所凝望著的不語青山。

不多時,被派出去的心腹鄧護終於折返,扛回了一隻深灰布袋。

布袋被扔在草地上,解開麻繩,倒出來了一個只穿著鉛白中衣的短鬚男人。

雙手綁縛在身後的體胖男人被拎起跪坐在地,護衛抽走了塞在他口中的麻布,他大口喘息之餘,甩了甩嗡嗡沉沉的頭,同時抬眼看向在他面前屈一膝蹲身下來的人。

目中所現是一個少年,隨著這少年矮下身,他左手中握著的未出鞘的長劍也跟著落下,玄黑劍鞘拄入青草間。

男人起初還未能一眼認出,但一個人的五官即便會隨著成長而變化,氣態也會隨著遭遇而改換,可這個人還是這個人,尤其是這種原本就特徵漂亮鮮明叫人記憶深刻的人——

男人很快便想起來了,呼吸不勻,眼神震詫:“六皇子……”

他雖被人迷昏,但在中途便已醒來,途中他想過許多仇家的面孔,卻唯獨沒想到會在此地見到皇六子劉岐!

近兩年的傳聞中,這位武陵郡王腿腳落下傷殘,就此渾渾噩噩,頹唐暴戾,身邊無有敢親近者,陛下也再未有過半字過問,已有許多人逐漸要開始淡忘這個各種意義上廢掉的皇子了,包括他在內。

而此時眼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漆黑的眉眼間何曾有半分渾噩頹唐,他拄劍凝視,周身氤氳著的湖邊溼氣仿若潮溼血氣,落在被凝視之人的眼中,他分明像極了一隻從血湖裡走出的鬼怪。

這單刀直入將他綁來此處的少年沒有半句寒暄:“敢問齊太守,當年那封告發長平侯通敵匈奴的密信與所謂罪證,是何人交到你手上的?”

齊太守身軀僵住。

當年他將那密信和罪證暗中交給了他的上峰冀州牧昌默,最終便是由冀州牧秘密遞呈入京的,而直到長平侯身死,他都從未暴露過經手之事,昌默也在去年病逝了……被丟棄在武陵郡的劉岐又是如何查到他身上的?!

“時間太久,齊太守莫非已記不清了嗎?”

隨著劉岐這句問話,一名護衛手上使力,擰斷了齊太守齊懷渭的左臂。

齊懷渭慘嚎出聲,面色霎那間雪白,臉上冷汗滾現。

他自知對方既已將他綁到此處,一味否認無用,唯有顫聲大喊:“……某當年不過是秉公辦事!如此大事,豈敢大意待之,如不上呈,難道要替叛國者遮掩不成!”

這大義凜然的話卻惹來面前的少年一聲發笑:“齊太守會錯意了,我並非是在質疑太守的忠心,太守忠奸對錯與我何干,我只是要報私仇而已。”

全無對錯守序,更無意自立道德陣營,劉岐只再次道:“我再問一次,那密信罪證你是從何處得來?”

問話聲落下,齊懷渭的右臂也隨之被生生擰斷,這種不留餘地的威脅已足夠叫他知曉,若不如實回答,便不會再有活路。

也顧不得再去扮演什麼忠直大義了,齊懷渭痛至流涕,怕到失聲:“……下官也不清楚!只記得那日走進書房,那密信與罪證憑空就出現在了書案上!下官也查過,但並無所得啊!”

見他神態不似方才那般偽飾,劉岐無聲抿直了唇角。

“下官……下官早年是與長平侯有些不為人知的過結……”齊懷渭至此什麼都不敢隱瞞了,只能痛哭流涕道:“這些年來下官也曾想過,依長平侯的為人,豈會與匈奴勾結呢?都怪下官當年一時糊塗,嚇破了膽……之後想來,那人既要借下官之手遞出罪證,顯然身份非同尋常不便親自出面,實在疑點重重,多半是蓄意構陷!下官近年來每每思及此,也是寢食難安,滿腔疑慮愧疚啊!”

“只求六殿下給下官一個贖罪的機會!”他縛在身後的雙臂俱已斷折,但求生欲還是讓他拼盡全力壓低了上半身,掙扎著欲叩首表態:“下官日後一定全力相助殿下,任憑殿下差遣……以求早日還長平侯清白!”

他一副翻然悔悟的情真意切模樣,終於換來那少年抬手。

卻非接受與安撫,那隻骨骼分明的手落在齊懷渭頸邊,冰涼到叫他甚至忍不住要打寒顫。

少年沒有起伏的聲音同時響起:“齊太守若果真這般記掛愧疚,又明知我在武陵,何故還敢如此大意地回鄉祭祖。”

“無覺無能之輩,談何助我。”

齊懷渭想要答話辯駁,卻只來得及聽到這最後一句話,以及這句話伴隨著的骨骼斷裂聲響。

這次的骨骼斷裂聲尤其震耳,直叫他身軀一震,眼睛瞪大,但怪得是他卻未來得及感受到什麼疼痛,連帶著雙臂的疼痛也消失了,隨之而來的是眼前的景物詭異地變換了位置。

齊懷渭的腦袋耷拉著向一側折下,正如林中那根被弓弩穿透之後彎折斷裂的竹子。

風從竹林拂向水面,醞釀已久的陰雨終於落下,竹林被打得沙沙作響,齊懷渭未盡的臨終語化作了一場林中雨。

本章標題的少微內心os:【別指望我再可憐你!】

4600字,補了一點點,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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