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自己私底下向陛下諫言對兩人予以處罰,這就相當於打小報告,必然將兩人徹底得罪死。
他深知自己已經不得陛下之歡心,這個中書令也沒幾日可幹了,絕對不想致仕之後遭受那兩人的報復……
劉洎左思右想,最終拿起毛筆寫了一封書信,裝入信封叫來親信僕從,命其將信箋送去英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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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公府。
花廳之內,李勣看著面前酒到杯乾的程咬金,滿臉嫌棄:“這酒被我在地下埋了十餘年,火氣全消、醇和綿柔,喝一口就少一口,正該仔細品味慢慢享受,如你這般牛嚼牡丹實在是大煞風景、暴殄天物!”
程咬金不管這個,不以為然道:“好酒賴酒不都是給人喝的?既然好喝自應多喝,英公不必這般小氣!”
李勣看著又一個酒罈子空了丟在一邊,心裡揪痛,不滿道:“你說你堂堂盧國公,統兵大將、鎮守京畿,要麼回家歇息、要麼坐鎮軍營,整日裡往我這裡亂跑個甚?真以為御史臺那些個獬豸不敢彈劾你嗎?”
“我怕彈劾嗎?就算再怎麼彈劾,我的處境又能差到哪兒去?”
程咬金喝一口酒、嘆一口氣,捋了一把沾染酒漬的鬍鬚,滿腔鬱憤:“我也是貞觀勳臣啊,當年為了這個國家出過力、流過血,追隨太宗皇帝平滅群雄、征戰南北……可現在呢?卻只能守著一座軍營夾著尾巴,連進城找老夥計喝頓酒都得小心翼翼!你來說說,這過的什麼日子?”
李勣苦笑道:“自作聰明說的就是咱們,至有今日,自作自受。”
瓦崗寨出身的一眾豪傑之中,或智謀無雙、或勇猛無儔、或用兵如神,皆性格鮮明、一時之選。程咬金看似粗豪,行事混不吝,實則胸有錦繡、最擅算計,且擅於洞悉時勢、趨吉避害。
結果算來算去,卻在陛下登基一事上算差了。
“不站隊”的確是明哲保身之法,身為貞觀勳臣、盧國公、左武衛大將軍,事實上已經抵達個人仕途、爵位之巔峰,進無可進,並不需要冒險去站隊明確立場。
這一點,他與程咬金一般無二、並無分別。
但是卻漏算了人性。
陛下登基之後連續兩次兵變,不僅長安城淪為戰場,就連太極宮都遭受戰火,陛下性命一度危在旦夕,在那個時候是幾近於絕望之時,譬如人之溺水,誰上前拉一把、誰順勢推一把、誰站在岸邊袖手旁觀,溺水之人心中之觀感可想而知。
而與自己懸崖勒馬、及時止損相比,程咬金跑去涼州也要耍弄腦筋、不肯安分,最終被困囿於長安一隅,名雖統兵大將、實則如同圈禁……
自詡算計無雙卻接連遭受沉重打擊,只能看著一個後輩呼風喚雨大權在握,程咬金心中之憤懣可想而知。
長子李震從外頭進來,先向程咬金施禮,而後將一封書信遞給李勣:“父親,中書令譴家僕送來的信箋,請您閱覽。”
“劉洎?”
李勣蹙眉,接過信箋拆開信封取出信紙,一目十行。
看完之後,隨手遞給程咬金……
“吏部這事辦的不妥,郭孝恪之死朝廷始終未予定性,吏部卻為了賣房二面子擅自啟動郭家子弟的銓選程式,且在各方未曾關注之時快速授官,御史臺必然不肯善罷甘休。”
程咬金看完信,只覺心情舒爽,仰頭又灌了一大口酒:“房二這小子囂張跋扈、陰險狠辣,這回算是捅了馬蜂窩!”
見著房俊倒黴,簡直比自己撿錢還要高興!
李勣擺手讓李震退下,這才呵斥道:“說到底二郎也叫你一聲叔父,有些怨氣可以理解,但這般幸災樂禍、落井下石卻是過分了!”
“嘿!這跟叫不叫叔父有甚關係?我一直看好那小子,平素對他也極為親近,與家中子侄並無區別。但這不妨礙我見著那小子便牙根癢癢,他做錯事我怎麼就不能幸災樂禍?當初他聯合蕭瑀耍了我一回,指不定在家裡怎麼樂呵呢!”
李勣道:“二郎雖然拿捏你的把柄,可那畢竟是你自己貪心不足予人可乘之機,但最終那些河西棉田不還是在你家?”
說起這個,程咬金頓時瞪著眼睛大聲喊冤。
“你也這麼看?你們都被他小子給哄騙了啊!那些河西棉田的確依舊在我家,可如今已經落到清河公主名下……爵位家業將來是要給老大繼承的,老二尚清河公主必然要分家另過,棉田落在公主名下,你跟我說說我得是多厚的臉皮才能開口讓公主將棉田還回來?”
他不確定這主意是房俊早有預謀還是高陽公主臨時發揮,總之,他在河西舍了麵皮從蕭瑀手裡連搶帶訛弄回來的萬畝棉田,不僅被房俊狠狠拿捏、不得不拒絕陛下調他入京的敕命老老實實蹲在長安城外,還因落戶於清河公主名下不好意思去討要。
人家小姐妹發大財笑嘻嘻,所有的忍辱負重都歸於他一人。
吐出一口氣,這事兒已經掰扯不清楚,他也認了,遂問道:“郭孝恪這件事怎麼辦?人雖然死了,但當年的交情卻不能忘,總歸是要拉扯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