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是一種極其卑劣,卻也極其偉大的生物。蘇明安很多時候不信任人類,但有些時候,有些人卻又將他一次次拉出深淵。
他由不信任產生的責任感,其實也是信任的體現。
“……麵包。”有一瞬間,他真的要脫口而出,說一句“可以交給你們嗎?”
但很快,他意識到,“交給人類自己”和“他繼續征程”其實並不衝突。經濟、科技、社會、文學……人類早已扛住了大旗,只不過若是他決定停下征程,要死去遠比現在更多的人。
“嗯?”輪椅上的老人微笑著回應,她似乎期待著他的休憩。
“三天後,我會進行下一次跳躍,回去將這些問題告知明安系統,並由世界樹進行‘摹寫’和‘調控’,相信會平復當下的困境。”蘇明安平靜道。
“……”老人的神情並未出現變動。
她其實,預料到了他的選擇。
他還真是……一個與她一樣的人啊。不然,她也不會老成這樣了,都坐在這裡,不是嗎?
她與她的父神,還真是一樣傲慢,一樣堅持,一樣停不下來啊……
接下來的三天,蘇明安一直在瞭解當前情況,確保將每一個偏差與錯漏的點,都牢牢記住。
臨別前,蘇麵包提出,她想看一次花海。
蘇明安的時間已經不再那麼緊迫,他當然會答應她這來之不易的請求。
作為中樞的掌控人,蘇麵包不能離開中樞塔很遠,這人工島嶼只有科技模擬出的花海虛景。
當蘇明安推著她來到虛假的花海,她面對著滿眼搖曳的野雛菊,白髮飄揚,張開雙臂,笑得像位年輕的少女,無邪又爛漫。
“……父神,我一直很喜歡這種花。”
“因為在最初那個荒蕪的年代,在我還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唯有野雛菊,是我唯一能見到的花。”
“與竹、月影、離黎,他們和我一起採摘花朵,在我們定下的節日裡編成花環,模仿您的文明的節慶禮,模仿您的文明的歌謠,模仿您的文明的舞蹈。”
她將滿是青筋與老繭的手掌,緩緩撫至胸口:
“我……這一生,都為模仿您的文明而生。”
“我告訴自己,我很愛您。為此我已分不清這份愛的虛實,為了保護我的文明,追隨了您一生。”
“我很貪心,作為一輩子的回報,我想向您,要一個承諾。”
“你說。”蘇明安直接應允。因為他知道,蘇麵包不可能提出害他的承諾。
“我……”她緩緩抬頭,用那雙含著白翳的瞳眸,將他的臉頰映入眼中:
“想請求您。”
“無論到什麼時候,無論遇到了什麼情況。”
“都給予這個文明,至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不要因為失望而毀滅它,不要因為憤怒而燒燬它。”
……她怎麼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蘇明安感到困惑,他怎麼會毀滅這裡呢,他無比愛著這裡。
“不會有那一刻的。”他搖搖頭。
“我也希望,不會有那一刻。但我畏懼,歲月漫長……”蘇麵包抬起頭微笑著:“但我想要一個保底的承諾,可以嗎,父神。”
蘇明安以為她會提出類似於“請抱一下我”、“請記住我”這樣的個人請求,卻沒想到,她最後的請求,也是保護這個文明……
是啊,她本就源自於他。
是他給了她全部,給了她責任,給了她固化的一生,給了她一條幽囚的鎖鏈,給了她創作者的驕傲,給了她錯誤的深愛,給了她……一個貧乏的名字。
“好。”他在花海中輕輕說:
“我答應你。”
隨後,不需要她請求,他便緩緩地抱了一下她。
既然她已經將心願選擇為保護世界,那就由他來彌補,她已經無法說出口的另一種心願。
擁抱的感覺冰涼而沉重,老人細弱的身軀在他懷裡,宛如一具堅硬的骨架。少女的美麗、少女的嬌俏、少女的輕盈……盡數不見蹤影。
可鬆開手時,蘇明安發現自己錯判了。
那安靜的臉上洋溢著的蒼老笑容……分明滿溢著少女的美麗與輕盈。
——她像一隻黑色的蝴蝶,停駐在滿山遍野的花海里,停駐在他的瞳孔裡和夢裡,停駐在他無法停駐的征程裡。
那滿頭飄揚的白髮,更如少女輕盈的羽翼。那渾濁得滿是白翳的瞳孔,更似滿山搖曳的雛菊。
從少女至白首,她從不曾辱沒過作為一界之主的榮譽與尊嚴。她的理想不輸於他,然而無人知曉,然而無人銘記。
有太多太多沒有姓名的人,躺在了黑夜裡。
他感到自己頭皮微暖,她將一朵野雛菊,簪在了他的發上。
他本想很快就取下來,她卻輕笑著:
“這樣……就擋住了。”
——擋住了他髮梢的一縷紫色。
因為他不喜歡成為神明,所以她採下了花。
因為他沒餘裕俯瞰此地,所以她扛住了旗。
他瞳孔顫抖,望著輪椅上蒼老的她,直到她似是沒了力氣,緩緩低頭,靠在了他的胸口。
他想起她的名字,終是忍不住說:“蘇麵包,要為你換一個更端正的名字嗎?你自己取的,屬於你的名字。”
然而她卻笑著搖了搖頭,說:
“這樣就好。”
“這個名字,早就已經屬於我了,父神。”
“不是任何人給予的,也不是我向任何人俯首跪拜得到的,這就是,我的姓名,蘇麵包。”
“請為這場漫長到令人倦怠的黑夜……”
她的額頭感受著他的溫度。
這是她第一次離父神如此親近。
“……寫下一個不同與過去的、耀眼的、嶄新的終點吧。”
“黎明見,父神。”
……
第二次跳躍。
——飛鳥掠潮而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