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秦有王后,如玄鳥棲梧桐,亦是國祚綿長。”
青陽子不卑不亢,雖站在階下,眉宇間依舊從容又溫和。
秦時挑起了眉頭。
她現在明白,為什麼人們總是會嚮往玄學,因為有些話真的讓人聽之則歡喜,且彷彿又真的看透了她的命運。
拋開那些讚揚的話語不提,【歷經生死劫】這句話,是指她的絕症消弭,還是指自己這不明人士得到秦王承認保住小命呢?
但沒關係。
她愛聽。
因而也笑道:“青陽子道長的誇讚與祝福,我收下了。只是咸陽宮中的方士茅生,卻彷彿並不肖師傅。”
茅生但凡有這張嘴,以姬衡求仙問道的心,予取予求不肯說,但獨守一宮人稱道長,卻是輕而易舉的。
青陽子卻從容微笑:“人吃五穀,秉性天生。茅生修行不夠,是我這做師傅的失職,還請王后寬恕。”
他再次稽首下拜:“而今青陽子率眾徒弟先來,亦是有一顆虔誠向道之心。”
“但虔誠向道之心,如今對秦國無用。”
秦時看著他們,神色雖溫和,講的話卻犀利。
青陽子並不著急:“我道家順應自然,無為而治。當真對秦國無用嗎?”
秦時怔住了。
片刻後,有莫大的荒謬感席捲而來,卻又夾雜著些許不能言說的欣喜。
【順應自然,無為而治。】這分明也是黃老學說。
是了,自古以來,道家都與黃老學說聯絡緊密。
黃帝治世,老子論道,方為【黃老學說】,只不過,比起單純的道家論,黃老學說中又加入了法家學派,雖清靜自然無為,卻並不是一味放任。
而這漢初收拾起秦國四分五裂後的爛攤子,使得天下平穩,百姓安居的治國良策,竟由這樣一種荒謬的方式來到她的面前。
她甚至有十足的惋惜:
“倘若當初來咸陽宮面見大王的,是青陽子道長就好了。”
可惜茅生交了份極糟糕的答卷,如今大王亦看不上這群方外之人,更遑論聽他們的道家學說。
青陽子清澈的眼中彷彿盛滿了智慧,年邁之人的人生際遇,誰也不能稱量厚薄。
“茅生學藝不精便貪圖浮華,一心為秦王而來,有此境遇,亦是他該當承受的。”
“而我等,如今不是為王后所召麼?”
他說完,又微微俯首:“還請王后觀我等虔心之行,若有緣,請賜崑崙秘法。”
秦時深吸一口氣。
有那麼一瞬間,她當真覺得青陽子的道行不比太史令袁忻更差。
但二人無處可比,她也只能嘆息一聲,真切的惋惜起這位道長了:
“自古法不叩門,道不輕傳。”
“道長可知,一旦修習我崑崙秘法,你們師徒一行人,此生都不可能離開咸陽城了。”
青陽子卻微笑道:“我輩所求,不過崑崙而已。崑崙既不在名山大川,也不在繁華宮城,只在我等道行深處。”
“既如此,在何處修行,又有什麼妨礙呢?”
秦時深深看著他,此刻從侍女手中接過一匣紙來,隱約可見其中墨痕。
“這是我摘錄而來的崑崙秘法,能否由此求仙得道,我並不知。但與如今的道法相比,自然也是有大智慧。”
“諸位想要修行此等秘法,首先要替我為大王煉得神丹。”
“此丹煉製起來極為危險,恐傷性命,而須得諸位秉持道心,慎之又慎。”
青陽子皺起眉頭。
“敢問王后,此丹煉製,危在何處?可須祭祀犧牲?”
秦時搖了搖頭:“我只能先告知這神丹之名——”
“九天應元雷神丹。”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默默吸了口氣,就連青陽子也眉頭緊皺——
“九天應元雷神,此丹成必有霹靂降世——王后是要我這些徒兒,賭上性命了。”
他嘆息一聲,然而身側的大弟子清微卻雙眸燦燦:“朝聞道,夕死可矣!倘若能修得崑崙秘法,弟子願承這霹靂雷火!”
她面板微黑,雖是一副仙風道骨的道人裝扮,露出的手指卻寬大粗糲,顯然並不是那等被人供養的方士。
秦時不由微笑起來:“好勇氣!”
再看青陽子,她笑問:“道長作何決定?”
青陽子嘆息一聲:“為求道,我等願為王后,煉得神丹。”
“只是此丹取名九天應元雷神,乃從霹靂之火,一旦降世,必有殺傷。”
“還望王后念及自身福澤,萬萬少做些殺生吧。”
秦時頓時真切微起來:“倘若初見乃是青陽子道長,這崑崙秘法,又何須大家從險中求呢?”
她肯定會主動奉上,以求這群明顯有知識、有文化、又愛重天下黎民的人,留在咸陽城輔佐她呀!
而如今,卻只能威德並施了。
說來說去,還是茅生太不中用了吧!
也不知是學了個什麼樣的半瓢水,竟敢如此晃盪,險些叫她錯失人才了。
至於火藥用起來帶出的殺傷……
“神丹便如刀劍,用之護國,便是國之重器。”
“用之施虐壓迫、侵害他人,就是兇器。”
“是重器還是兇器,與是否神丹並無干係——道長心懷善念,但只有善念卻無劍鋒,是庇佑不了我秦國子民的。”
青陽子垂下眼睫,不再說話。
而等他們一行退下後,秦時淡淡吩咐:“茅生向道之心不虔,今日便叫他空腹靜心一日吧。”
真是的!一屋子錦繡人才,怎麼偏生他這個草包出來招搖撞騙?
不餓他一頓,實在難消心頭之氣。
而在章臺宮,正一字一句聽著侍從回稟的姬衡漸漸放下手中竹簡,神色慢慢鄭重。
最終,在章臺宮寂靜無聲的氛圍中,他卻又朗聲笑了起來:
“王后,大善!”
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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