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天樞一人沉默不言,幾乎沒有抬頭。他也不吃東西,彷彿局外人一般,在案桌旁擺弄一面骨玉銅鏡。
那一面銅鏡已然打磨得極為光滑,手柄是精鐵鍛造,鑲嵌著墨玉精雕的寶石,不是市面上任何一款,而是出自天樞的巧手。
天樞的手指十分好看。
指節修長,因精於養生調理,連指甲殼都是那種健康的淡粉色。
此刻靜靜安坐專注做事,一襲白衣,氣質出塵。他是十三個師兄弟姐妹中,最像天上仙人或出塵君子的那一個,好似不沾人間煙火。
玉衡看一眼。
“大師兄為十三妹準備嫁妝,可沒少費心思。”
薛綏抬頭看了天樞一眼,眨了個眼。
“那我這次可賺大了,這骨玉鑲寶的銅鏡,千金不換,城池不換,美人也不換,拿什麼給我,我都不換……”
搖光含笑道:“等玉衡師姐出嫁,大師兄再做一面吧?”
天樞沒有理會他,倒是玉衡賞了他一記白骨爪。
“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回頭讓師父把你入贅給王屠戶家的殺豬娘子,好好收拾你!”
兩個人又鬥起嘴來。
薛綏微笑看著,時不時照顧一下銘哥兒。
天樞沒有說話,一派淡然。
等薛綏三人談意漸淺,暮色四合,天地間都暗淡下來,庭院裡升起的火光,照在他俊逸出塵的臉上,他手上的銅鏡才算完工。
他把銅鏡交到薛綏的手上。
“平安,同我出去走走。”
搖光和玉衡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薛綏接過銅鏡仔細一看,在手柄上輕輕一扭,柄裡竟藏有一把鋒利的匕首。
好用心精巧的設計!
可作女子妝奩,又可防身,不知師兄做了多久才成。
薛綏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師兄不必如此,又不是什麼正經嫁娶。”
天樞看著她,“師兄身無長物,平安不要嫌棄。”
“哪裡會?這銅鏡,我喜愛極了。”
薛綏微微一笑,將銘哥兒交由小昭照料,同天樞從後門出來,沿著柳樹下的河堤慢慢行走。
河水潺潺,三月裡春風吹拂著垂柳的枝條,輕輕搖擺。
夜裡蟲兒嘰嘰,氣候很是宜人。
天樞牽著一匹毛色如墨的駿馬,走了不到片刻,他便拍了拍馬背,“上來。”
他憐惜薛綏先前受過傷,不忍她多走路。
薛綏沒有拒絕,踏上馬鞍翻身上去。
天樞牽著馬,慢慢行走在前。
薛綏看他廣袖飄飄,氣質卓然出塵如同謫仙模樣,突然忍俊不禁。
“大師兄,你應當做一個將軍。”
一句莫名的玩笑,天樞突地頓步,回頭望來。
“為何?”
薛綏道:“從我初初識你,便有這樣的錯覺。人人都道大師兄精於醫術,諜報無雙,其實我知道,師兄最愛研習兵書,也精於射騎,排兵佈陣,沙盤推演,對古代名將更是爛熟於心……”
她嘴裡的天樞,與天樞外在表現出來的,仿若是截然不同的一個人。
換了搖光和玉衡在這裡,只怕會驚訝得瞪大眼睛。
每個人都有喜好,喜歡吃甜粽,不代表不喜歡鹹粽,小師妹為何斷定天樞最喜歡的是兵法,而不是刺探岐黃?天樞靜靜看她片刻,沒有說話。
朦朧的暮色,為他清俊的臉龐披上一層薄紗,巧妙地隱藏了深處的波瀾。
恰有一輪滿月,落在河面清波里,蕩起漣漪,也拉長二人的影子。
天樞是一個沉默的性子。
薛綏不開口,他便不說話。
走過長長的河堤,終於要到盡頭,他才停下來,看著薛綏。
“前路多舛,師兄只盼平安,心有所守,身有所安。”
薛綏朝他微笑,緊緊握住那一面銅鏡。
鏡面上有月光落下,她深深的眼眸格外明亮。
“我定平安歸來。”-不得了。
薛六姑娘與人在河堤月下相約。
兩個探子在一百零八次無功而返並累得腰痠腿疼以後,終於找到線索,欣喜若狂地報告給東宮。
“殿下,薛六姑娘有異常……”
“屬下等發現異常了!”
“薛,薛六姑娘,竟與男子月下私會!”
李肇慵懶地靠在一張雕花木榻上,腰上靠著一個蘇繡軟枕,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百無聊賴地聽著下屬的彙報,並沒有他們以為的勃然大怒。
他並不在乎薛六跟哪個男子在一起,做什麼。
只是這些日子,他對自己的身體,百思不得其解——
想到那薛六便氣血上湧,如有火燒。
但同中“情絲蠱”,難不成只有他肚子裡那一隻“公蠱”躁動不安,成天想著那些烏七八糟的事?而薛六中的“母蠱”便含蓄內斂,從來不會有過激反應?
而且,他不能找其他女子,薛六找其他男子便無妨?
世上哪有這樣不公的蠱?
狗東西一定在誆騙他!李肇眯起眼睛,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煩躁地揮了揮手。
“再探再報!下一個……”
探子微怔,拱手:“喏!”
候在外面的另一個探子看到同僚灰溜溜出來,整了整衣襟,邁入門檻,小心翼翼地抱拳拱手。
“殿下,屬下探得端王離京,是去往雲麓山的方向。帶了一隊精銳禁軍,約莫五十人左右,隨行還有數名術士法師,以及一些祭祀之物。”
雲麓山後,就是舊陵沼。
李肇神思微凜,喚來關涯。
“讓夜梟今晚三更,來見孤。”
今天耽誤了一會兒,抱歉,姐妹。
二更晚飯來看,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