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拉丁面對著他,背對著帳篷外的火把,火光為他周身罩上了一層明亮的金邊,卻將他的面容徹底的湮沒在黑暗中。
卡馬爾沒有看清他的表情,但那應該不是個笑容。
薩拉丁似乎正想要和他說些什麼,一個人卻突然推開帳篷外的衛兵,走了進來,那兩個年輕的馬穆魯克面露憤怒之色,卻無法拔出刀劍——對方是薩拉丁的兄長,圖蘭沙。
薩拉丁側過身去,讓火光照亮他的半張面孔,“什麼事情讓你這時候到我的帳篷裡來,而且不經通傳?”
“我是你的哥哥,薩拉丁。”圖蘭沙咕噥道,他是一個身形魁梧的傢伙,比起面容清癯,身材瘦削的薩拉丁來說,更像是一頭巨熊。
但這種肥壯的身姿在撒拉遜人之中並不受推崇。畢竟,撒拉遜人是遊牧民族,一個過於臃腫的人,總是有些遲鈍,對馬和駱駝總成更大的負擔,消耗的食物和水也更多,這不利於其他人的生存。
圖蘭沙大踏步地走進了帳篷,在弟弟不贊同的眼神中坐了下來,即便只是從自己的帳篷走到薩拉丁的帳篷——兩處帳篷可能只距離三百多尺——他仍舊有點累得氣喘吁吁。
薩拉丁沒有坐下,只是來回踱了幾步,“有什麼事情就快說吧。”
圖蘭沙低下頭去,彷彿思索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面帶微笑,語氣平緩,用一種無論是薩拉丁還是卡馬爾都想象不到的口吻,輕描淡寫地說道,“等你打退了基督徒,就把大馬士革給我吧。”
有那麼一瞬間,卡馬爾都忍不住想要去掏掏耳朵。
隨後他驚愕的看向薩拉丁,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竟然會聽到這樣荒謬絕倫的蠢話。而這句蠢話,居然還是與薩拉丁異母同胞的兄長說出來的,他是不是聽錯了什麼?
圖蘭沙說的應該是——他要跟隨薩拉丁去擊敗基督徒——而後,雖然有點過分,但如果他確實立下了毋庸置疑的功績,薩拉丁確實是有可能將大馬士革留給自己的兄長的。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薩拉丁神色肅穆地說道,或許這時候他還在期望兄長能夠突然咧嘴一笑,說我是和你開玩笑之類的……
圖蘭沙卻辜負了他的好意,他抬起頭來,盯著薩拉丁,認認真真地說道,“我剛才去見了我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姐姐,她一意要回到霍姆斯,而你已經答應了,會分出一支軍隊護送她回到她丈夫身邊——是不是霍姆斯那邊的人已經和你達成了什麼協議,我知道那是一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他也曾經想過染指大馬士革,我有些擔心……”
他的眼睛往一邊移去:“如果他提出要求,要與您換取大馬士革,用他的霍姆斯來換,您會答應嗎?您會的,但我懇求您不要答應,把大馬士革留給我。”
他理直氣壯的說道,“我是您的兄長,是您最親近的人,您總是要回開羅去的,到時候誰來幫你固守這片新領地呢?”
他拍拍胸膛,“只有我,薩拉丁,只有我。”
卡馬爾還是第一次在薩拉丁臉上看到難以置信的神色,以往的沉穩和冷靜彷彿都已經遠離了這位蘇丹。
“你是發熱了嗎?”薩拉丁沉聲道,“竟然說出了這種愚蠢的話?”看到圖蘭沙還在不甘心的想要反駁,薩拉丁的面容突然沉了下來。
因為就在剛才,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他才結束了禮拜,而圖蘭沙與他的帳篷雖然相距只有三百多尺,但這麼短的時間完全不夠他結束自己的禮拜後,再走到薩拉丁的帳篷裡來,只能說……
“你沒做禮拜。”
圖蘭沙的臉色頓時就變了。他在外人面前當然一向表現得十分虔誠,但事實上,在沒有人們的眼睛注視著的時候,他就會放鬆對自己的要求。
而他也並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小心睡過去了而已。至於他的僕人為什麼沒有提醒他?他當然不會說是他的吩咐,他已經做好了被薩拉丁責罵一頓的準備,薩拉丁卻突然半跪了下來,他捉住自己兄長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而後俯下身去,嗅了一下他的嘴唇。
雖然圖蘭沙已漱過了口,換過了衣服,但薩拉丁還是清清楚楚的嗅到了一股葡萄酒的酸臭氣息,他勃然變色,站了起來,直接一腳將圖蘭沙踢倒在地,還沒等圖蘭沙反抗,他就抽出了自己腰間的彎刀,從裡面抽出長刀,直接扔在地上,而後揮舞著刀鞘,惡狠狠的抽起自己的兄長。
不做禮拜,酗酒,圖蘭沙一下子就犯下了兩樁叫他難以接受的罪孽。
何況他還在那裡,信口開河般地要求薩拉丁將大馬士革交給他,他以為他是誰?撒拉遜人共有的父親以實瑪利嗎?才敢如此肆無忌憚的說出這些話來。
卡馬爾之前還在試圖阻攔,但他也是一個聰明人,馬上就察覺到了圖蘭沙的異常所在,他甚至不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才來找薩拉丁的。
相反的,他是因為睡覺耽誤了禮拜,而後又痛飲了一大壺葡萄酒,把自己喝得醉醺醺的,才趁著酒意找到了薩拉丁。他或許以為可以藉此機會試探薩拉丁的心意,認為他既然答應了姐姐那個過分的要求,那麼對他這個做兄長的,蘇丹應當更加慷慨才對。
於是卡馬爾就不再真心實意的去阻攔,只是在一旁假惺惺的叫著,“啊,別打了,蘇丹,別打了,他終究……是您的兄長……別打了,快別打了……”
但他的雙足就像是被釘子紮在了地上,一動不動,就連手都懶得抬起來。
薩拉丁瞪了卡馬爾,知道他又在看自己的好戲,不得不說阿尤布的家族中也可以說是“人才輩出”。
“想也別想。”
薩拉丁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從圖蘭沙的頭頂傳來,“想要大馬士革就用自己打來的功勳去換。”
只能這麼說,如果圖蘭沙將有這樣的魄力去攻打大馬士革,哪怕他此行徒勞無功,薩拉丁說不定都會答應他的請求,把大馬士革賞賜給他。
但看他現在的樣子,哪裡還能成為一個叫人欽佩的戰士?
薩拉丁最終深深的吸了口氣:“滾!”
他簡單的說道,而卡馬爾向門外的馬穆魯克舉起了手,馬穆魯克立即衝了進來,把圖蘭沙從蘇丹的面前拖走。
“今天的警衛全要受罰。”薩拉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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