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約二十秒,隨著中間那位區老抬手,喧囂立刻戛然而止。
“天元社群,自創立至今,已有九年四月零七天。”
“期間加入者不少,離開者亦不少,至今天,已發展至4167人。”
“如今,考驗我區生存理念的時刻到了。”
區老聲音不大,似是隻說給列隊的三五百號人聽。
肉眼可見的,不少人身體抖了抖。
“李貴,上前!”
左側的區老翻開名冊,高聲念道。
排在隊伍第一的中年男人臉色微變,喉結狠狠滾動兩下,但還是步伐堅定的走上前。
“覆水!”
“是。”
舞臺前早備好了幾盆清水。
李貴深吸一口氣,將臉沉入水中,數秒後抬頭,額頭赫然浮現出一枚清晰的黑色海星印記。
他看了看鏡子,對著身後和所有俯瞰的人群攏了攏手。
“區老,我選擇吃藥。”
“善!”
三位區老同時頷首,李貴從兜裡抓出一袋祛疫粉,狼吞虎嚥的吃下。
藥粉的勁力很足,肉眼可見的,他的臉色瞬間漲成豬肝色。
不過幾秒便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抽搐著噴出黑血。
人群中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有人面色灰敗,有人猛地別過頭去。
持槌壯漢立刻敲響銅鑼,密集的鼓聲如戰陣擂動,彷彿在為戰死的將軍送行。
穿著隔離裝束的收屍隊上前,手腳麻利的將李貴裝入裹屍袋內。
鼓聲、鑼聲戛然而止。
“生死有命!”
三名族老同時起身,對著裹屍袋拱手,低喝一聲。
目睹這一幕的四千餘人紛紛效仿,朝著活動區拱手齊喊,聲浪如雷:
“生死有命!”
聲音震耳欲聾。
“善!”
裹屍袋被抬走,族老再次唱名。
“高雲霆,上前。”
又有一中年人上前,將臉部覆入水中。
海星印記閃過,竟然比李貴還要發黑幾分。
“區老,我選擇自縛。”
“善!”
三名區老再次頷首,又有人上前,將鐵鏈拴在男人身上,捆住手腳。
鑼聲響起,鼓聲跟隨。
鼓點又重又緩,似是在送別即將離開計程車兵。
等到高雲霆被帶走,關至專門騰出來的商鋪內,三名族老再次起身,對著商鋪拱手。
“富貴在天!”
人群跟著低喝,“富貴在天!”
一聲聲低喝匯成洪流,在商場穹頂下轟然迴盪,驚得欄杆縫隙垂落的被褥都微微震顫。
程野忍不住的起身,被逼著喝藥尚在他理解當中,但選擇自縛
“這就是集體,程大人。”
大龍看出他眼神中的驚訝和恍然,目光中閃過一抹柔和,“從加入我們天元社群的那一刻起,大家其實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赴死的準備?”
五個字,程野消化了許久。
這種防疫方式,他確實聞所未聞,甚至連想一下都覺得是天方夜譚。
人,是獨立的思想個體。
怎麼可能因為加入一個集體,就會將自己的思想置於集體利益之下?
哪怕是文明時代,也罕有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更別說是朝不保夕的廢土!
趁他思索期間,佇列裡的人一個接一個上前,或仰頭吞下藥粉,或主動伸出手腳任人捆綁。
鑼聲、鼓聲響起一次,商場內便會爆發一陣高喊。
是所有人都會這樣嗎?
忽的。
“張燦,上前。”
一名年輕人被叫到,卻並沒有覆面,而是從腰間摸出了手槍,指著中間區老。
“大膽!”
拔槍的瞬間,連成一片的掏槍聲響起。
在程野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環形迴廊至少有上千把槍掏了出來,或長或短,槍口如林般同時指著下方張燦。
個體暴力,集體利益。
這兩個詞融合在一起,怎麼看怎麼彆扭。
但在此刻,卻形成了詭異的平衡。
“給我個機會,區老。”
張燦面無表情,嘴唇卻抑制不住地顫抖,“我還年輕,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想當逃兵,但也不想這樣死了。”
“阿燦,你想好了?”
區老忽然笑了,朝樓上擺擺手,“大家都收起槍,阿燦年前結婚的時候,還是我主持的,他不會對我開槍的。”
嘩啦。
區老的話在這裡似乎很有分量,只一瞬間,所有槍口盡數收回。
張燦愣了愣,也將手槍垂在身側,但食指仍緊扣扳機。
“我老婆懷孕了,我只能活著。”
“能理解。”
區老頷首,“記得社群第一條區規嗎?”
“以集體利益為天,以個人利益為地,天若不存,地也翻覆。”
張燦木訥複述。
“第二條呢?”
“以集體利益為綱,以個人利益為常,綱若不張,常亦難長。”
區老笑著點頭,“那出了這扇門,你可要想好了,是死是活,我們天元社群再不會多看你一眼。”
“區老放心。”
阿燦重重點頭,轉身對著所有人躬身一拜,聲音嘶啞卻擲地有聲,“兄弟姐妹們,出了這道門,張燦就是張燦,若是異化,便是敵人,緩衝區所有人的敵人,只管開槍殺我便是,不用有任何心理負擔!”
“善!”
區老臉上的笑容淡開,對著程野站著的方向招了招手。
人群像是排練好似的,立刻讓開一條可供兩人並行的路。
“阿燦,從這裡走罷。”
“謝,區老。”
阿燦將槍插回腰間,噗通跪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悶響。
在他轉身的剎那,區老佝僂著身子,接過大漢手中的木槌砸向銅鑼。
“人定勝天,事在人為!”
咚。
咚!!
咚!!!
沉悶的鼓點如重錘砸在張燦的腳印上,發愣的人群忽然爆發出吶喊。
“人定勝天,事在人為!”
“人定勝天.”
在程野的注視下,他看到先前還能繃著表情的張燦,肩膀劇烈顫抖起來,緊繃的臉頰已然淚流滿面。
儘管拼命剋制著回頭的衝動,但在走到通道盡頭,商城大門前時,終於還是忍不住抬起頭,落在二樓一名女人臉上。
欄杆後挺著孕肚的女人朝他用力點頭,他也顫抖著回以點頭。
接著。
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了茫茫雨夜包裹裡。
“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