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有問罪之事,可方孝孺等人從來沒想過還能夠挽回衰頹大勢,他們只是想在死前讓朱棣膈應一下,讓他一生不得安寧,揹負亂臣賊子的罵名!所有人都知道,無論問罪結果如何,燕王朱棣都是註定要成為大明皇帝的,可現在他竟然用早已被先帝刪除的孟子君臣之論來反駁!難道朱棣不知道,今日的問罪之舉,是一個極其嚴肅的政治場合,這場問罪過程中的言論,關乎著未來大明朝的政治底層邏輯構建。
今日燕王在這個場合用孟子的君臣之論構建了大明朝的底色,那日後就必然要受到這一理論的掣肘!這便是“君以此興,必以此亡”的道理!
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還是將孟聖的君臣之論加了進來,這如何能不讓他們震驚。
而朱棣為何會同意在這麼重大的政治場合,說出孟子的君臣之論,這種對君王看起來不利的言語呢?
是因為李祺的一句話——“殿下認為,若是天下的局勢已然到了需要孟聖此言作為定性,那有沒有這番話還有區別嗎?”
這句話一出朱棣就明白了,這句話本身是沒有大用處的,正如他已然率軍進了應天,無論有沒有掩飾弒君的藉口,建文都要死。
而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構建他的政權合法性,而在這個時代,逼殺皇帝之後,再也沒有比這句話更合適的了!孟聖的位格足夠高,足夠壓服一切不平。
而向天下人讓渡君權,也足以壓服民間躁動之心,反正只是一句話,還真有人能憑此而侵奪君權不成?兩千年前尚且不可能,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在這句話被道出後,最難以辯駁的弒君之事,便可以直接揭過,接下來辯論的重點便落在了,建文到底有沒有錯,是不是桀紂那樣的君王!
而在這一點上,朱棣明白自己是具有巨大優勢的。
是以,在李祺給他梳理了這一套政治邏輯後,他幾乎沒有猶豫的就同意了。
朱棣能想到的,方孝孺等人如何想不到,湘王之死是一件無論如何都難以揭過之事。
天下對陛下的詬病也多在這裡,放在平日裡或許沒有大問題,畢竟哪個皇帝手上沒有幾條無辜枉死的人命,縱然是漢文帝、唐太宗那樣的賢君也冤殺過忠臣。
可天下人心中都是有一杆秤的,皇帝懷疑大臣終究是不光彩的事情,一旦要拿到明面上來說,比如現在朱棣用誅獨夫的言論將皇帝逼上秤去稱一稱重量,那就是不看身份,而只看對錯了。
而誰對誰錯,這是方才燕王問他有何罪時,就已經得出的結論,燕王無罪!
燕王無罪,豈非皇帝有罪?!
“君上乃高皇血胤,天資仁厚,親賢好學,先帝稱之曰仁,焉能如此指摘君上,乃至作比於桀紂?”
話雖如此,可明眼人皆能看到,在燕王朱棣孤注一擲的將君權置於孟聖綱常之下時,方孝孺等人所持的君臣之尊,便難以作為,彼竭我盈,便已然氣短。
燕王持刀又勃然喝道:“為何不能指摘?本王乃是高皇嫡子,至洪武三十一年時,兄長皆薨,本王便是尊家嫡長,這宗家之事,本王難道不能言說一二嗎?
本王自洪武十三年時便就藩北平,十八年來為大明戍邊,戰勳累累,亦無過錯,若不是建文猜忌,本王何至於以北平起兵,以卵擊石,在北平盡享榮華富貴,難道不是正道嗎?”
階下無論臣子還是百姓,皆是一陣垂言,燕王起兵之時,誰都沒有想過他能功成,縱然是他在河北連戰連勝之時,依舊沒人覺得他能攻破京城。
若不是被逼急了,燕王是不會造反的,這才是天下人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