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重新將鋒刃掛在腰間,扶刀一步步向著宮闕高臺而去,重新騎上了戰馬,李祺等人隨在他身後。
夕陽日照,諸九卿群臣、耆老百姓順著人流緩緩往宮外而去,身後傳來噠噠的馬蹄聲,他們不由自主的回身看去。
只見燕王的身影在夕陽之下,躍馬揚鞭,恍然間竟有神武之韻,蓬勃欲出。
幾乎所有人心頭都冒出了一個念頭,能夠君臨天下的人,不正該如此嗎?隨在朱棣身側的一行人皆是最親近之人,全部是未來的靖難勳貴,此刻臉上自然滿是振奮之色,縱然是他們也不曾想過,燕王殿下竟能有今日之勢,名正言順的威壓天下,莫有敢言者!“景和。”
朱棣突然出聲,李祺連忙上前應聲道:“殿下。”
朱棣滿是欣賞的望向李祺,他有今日之勢,一賴諸將士沙場用命,二賴李祺建言獻策,“待本王翌日登基,便著三司重審胡惟庸案,清查其中無辜牽連之家。”
周圍眾人亦是一驚,皆明白燕王殿下這是要為韓國公府翻案,李祺幾乎瞬間淚湧而上,哽咽道:“公府被奸邪小人構陷,以至於今日,臣叩謝殿下,萬死難報之!”
“你忠正無暇,勇於任事,自有聖意垂青,韓國公府列入逆臣錄,實在是不妥,當還你個清白之身才是。”
一行人往前而行,可方才燕王之語卻依舊在眾人心中響徹,誰都沒想到燕王殿下竟然準備甫一登基,就推翻先皇帝所定的逆臣錄。
可再一想,那又如何呢?燕王殿下固然是以先皇帝之子的身份而得以順利承繼大明統序。
可燕王殿下登基的法理卻不是先皇帝傳位,而是誅獨夫、救天下,而建文這個獨夫恰恰是先皇帝越過諸王,而親自選擇的。
因著孝道之大,殿下自然不能指責先帝之過,可今日在宮中問罪之舉,便已然是事實上的指摘先帝之失了!
那如今摘除先帝朝的些許弊病,豈不是應有之義?否則如何能談得上是革新天下的誅獨夫之盛舉呢?想著這些事,朱棣心中愈發的暢快,在沒見到李祺之前,他便想過該要如何抹去建文的痕跡,他甚至想過將建文年號重新換回洪武年號,而後修改史書,並且將所有政策都恢復到洪武年間,以示意他才是先帝的唯一傳人。
可他心中明白,那樣對天下有大害,對他則必然要受制於先帝之道。
而如今,他不必改史書硬說父皇選定的繼承人就是他,也不必廢除建文年號,直接以登基之日為新年號即可,可以自由決定政策,這是何等暢快之事!李祺能猜得出朱棣心中在想什麼,可朱棣大概不知道,所有命運的饋贈,都已經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他是爽了,但後代子孫可就不爽了。
自李祺穿越而來,在所有人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兩次干涉帝位傳承的底層政治邏輯構建。
一次他提出了“皇帝子為皇帝”,還有一次便是如今“誅除獨夫”。
這兩次干涉,在當時看來,都是解決問題的妙法,讓朱允炆和朱棣的皇帝位做的愈發舒坦。
可若是有人知曉朱祁鎮、朱祁鈺、朱見深這三人間的帝位傳承之事,以及弘治、正德、嘉靖之間的大禮議之事,再回望歷史,定然會油然而生“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之言!
一行人往華蓋殿而去,商議著翌日的登基大殿,以及如何處理建文的舊部、舊事,宮中諸孝康皇帝系的皇族。
直到天光暗沉,朱棣才意猶未盡的放眾人出宮,行在宮道上時,諸靖難功臣皆對李祺示以親近。
其中大部分自然是因為眾人都能夠看出殿下對李祺的看重。
待韓國公府從逆臣錄中被摘出,這位的前途自然是極好,縱然不能位列九卿,但勢必能夠侍候皇帝身側,備為顧問。
李祺的目光卻落到了走在眾人最後的張輔身上,靖難之後,他被封為信安伯,在諸勳貴之家中,不算是顯赫,但他知道張輔是燕王系勳貴二代中卓然之人,一步步累功至英國公,成了大明勳貴之首。
最重要的是,活的夠久,在永樂、洪熙、宣德三朝都有巨大的影響力。
張輔有個女兒,歷史上是沐國公的夫人,在生產時一屍兩命,香魂無蹤,洪武三十年生,如今三歲,比李顯穆小六歲,這是個相當適合婚配的年紀。
若是能給李顯穆選這樣一個丈家,待他死後,李顯穆年紀還小不能撐起門楣時,至少還能有所倚仗。
而且英國公府不是皇室,不至於讓李氏的下一代還成為外戚,在李祺對家族的規劃中,李氏要逐漸摒棄和皇室的血緣關係,畢竟大明之後會將外戚排斥出朝廷。
張輔感覺到了李祺探究的目光,望了過來,便見李祺笑著對他頷首,心中更是疑惑,他記得自己家和韓國公府並沒有舊誼。
畢竟洪武二十三年之前,韓國公府的煊赫,遠不是張玉所能比較,縱然是如今燕王殿下靖難功成,張玉定然會被追封為國公,張輔也能被封爵,算是煊赫之族。
可韓國公府馬上就會被平反,李祺的妻子乃是臨安長公主,李祺自己又簡在帝心,未來在朝廷之中,必列於他之上。
心中雖然滿是疑惑,可張輔本就是心思玲瓏剔透之人,不獨是能征善戰的武將,是以立刻回禮。
李祺緩步而行,慢慢落在了張輔之側,張輔知道李祺這便是有話要和他說了。
“聽聞先父曾於元時為樞密知院,而後歸正,於洪武八年生張同知?”
張輔非常好奇李祺為何問這些,但還是點了點頭,而後便聽李祺口中唸叨著什麼“白蛇盤金戈,蒼龍墜寒潭”之語。
還不等他想明白李祺何意,便又聽到李祺肅然問道:“若稍後有所冒犯,還請張同知莫要同在下計較,實在是發自心緒,不能自已。
不知張同知家中可有一幼女,生於丁巳年,屬蛇。”
丁巳年便是洪武三十年,張輔大驚失色,在靖難之前,張氏不過是小門小戶,且遠在北平,李祺是絕不可能知道此事,莫說李祺,即便是燕藩中大部分人都不曾知曉。
而現在李祺竟如此確定此事,怎能讓張輔不驚呢?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