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雪衣的話語,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李辰安冰冷的心湖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的漣漪。
那雙深邃如寒夜星空的眼眸,第一次出現了清晰可辨的震動。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瞬間穿透了昏黃的燈光,在蕭雪衣那張混合著哀傷、決絕與獻祭般光芒的臉上停留,又緩緩移向她身邊那個幾乎要將自己縮排陰影裡的女人——鳳瑤。
“禮物?”李辰安的聲音依舊低沉,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那微微挑起的眉梢和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複雜幽光,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並非不諳世事,蕭雪衣話語中那赤裸裸的、驚世駭俗的含義,他瞬間便已明瞭。
這絕非他預想中的告別。他預想的是蕭雪衣獨自一人的淚眼婆娑,是壓抑的傾訴與沉默的訣別,而非眼前這……同侍的荒唐戲碼!這是挑戰底線,也衝擊著他刻意維持的疏離。
鳳瑤在李辰安目光掃過的瞬間,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如同受驚的蝶翼。她死死攥著寬大袖袍下的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遠不及內心那翻江倒海的羞恥與恐慌。
她能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審視,冰冷、探究,彷彿能穿透她精心修飾的偽裝,看到她包裹在華麗錦袍下那些尚未消退的……
她不敢抬頭,不敢呼吸,只想立刻消失。雪衣……她怎麼能……李辰安會怎麼想她?一個不知……
巨大的壓力讓她幾乎窒息,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上眼眶,卻又被她強行憋了回去。她不能哭,不能在如此決絕的時刻,再給她添亂,再讓這難堪的局面雪上加霜。
“是,離別禮物。”蕭雪衣向前一步,更加清晰地迎上李辰安的目光。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顫抖,那是孤注一擲的勇氣在支撐著她即將崩潰的情緒。“辰安哥哥,我知道這很荒謬,很……不堪。但……這就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
她的淚水終於洶湧滑落,聲音哽咽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撕裂靈魂的坦誠:“我愛你,辰安哥哥!愛得深入骨髓,愛得痛徹心扉!可這份愛,註定無望!你像翱翔九天的蒼龍,我只是你偶然掠過時驚鴻一瞥的池魚!我抓不住你,留不住你!我甚至……甚至無法成為你漫長生命裡一個清晰完整的印記!”
她的目光轉向鳳瑤,滿是複雜難言的情愫:“無論那是救贖還是傷害,你與她之間,也早已被那場穢毒與解毒,刻下了無法磨滅的聯絡!我們二人,是你在這異世界留下的……最深的刻痕!無論這刻痕是愛是恨,是恩是怨!”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宣告:“今晚!就在這棲凰殿!讓我們拋開所有的身份!拋開倫常的枷鎖!只作為蕭雪衣和鳳瑤!兩個被你徹底改變、對你懷著複雜情感的女人!用我們最真實、最徹底的存在……向你告別!向你獻上我們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心意!”
“我不要你記住東凰女帝!不要你記住什麼太后!”蕭雪衣的聲音帶著泣血的懇求,“我只求你記住‘蕭雪衣’這個名字!記住‘鳳瑤’這個名字!記住這個夜晚!記住我們曾如此……需要過你!眷戀過你!哪怕只有一夜!哪怕這記憶最終會模糊……也請讓它……存在過!”
話語如同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她踉蹌了一下,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淚眼,死死地盯著李辰安,燃燒著絕望的愛火與孤注一擲的瘋狂。
死寂。
棲凰殿內只剩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和三人壓抑的呼吸聲。空氣彷彿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
李辰安沉默著。他的目光在蕭雪衣臉上停留了很久,那濃烈到幾乎要將他焚燒的愛意與痛苦,像滾燙的岩漿,衝擊著他刻意冰封的心防。他看到了她靈魂深處那巨大的空洞,那是因他即將離去而撕裂的、無法癒合的傷口。這份純粹而絕望的愛,沉重得讓他感到一絲……心悸。
他的目光又緩緩移向鳳瑤。那個曾經高高在上、雍容華貴、心機深沉的女人,此刻蜷縮在那裡,像一隻被拔光了所有羽毛的孔雀,只剩下狼狽、脆弱和深入骨髓的羞恥。她的身體在細微地顫抖,洩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她能坐在這裡,本身就意味著一種巨大的妥協和犧牲,為了她那瘋狂的心願?還是為了……她自己心中那絲無法言說的、被強行烙印下的複雜情愫?
李辰安的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幽光。厭惡?不,早已被“解毒”的必要性沖淡。憐憫?或許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流逝。每一秒都像被無限拉長。
終於,李辰安動了。
他沒有說話,沒有回應蕭雪衣那泣血的告白。他只是抬步,極其緩慢地,走向那對並坐在鳳榻邊緣的二女。
他的腳步聲很輕,落在這寂靜的殿內,卻如同沉重的鼓點,敲在蕭雪衣和鳳瑤的心上。
蕭雪衣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緊張和一絲隱秘的期待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成功了?辰安哥哥……接受了?
鳳瑤則感到一股滅頂的恐懼襲來!他過來了!他要做什麼?!她下意識地想後退,想逃離,但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動彈不得。她只能死死地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如同瀕死的蝶翼般劇烈顫抖,等待那未知的、令人窒息的審判。
李辰安在她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將二人完全籠罩。
他先看向蕭雪衣。
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指,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輕輕撫上她淚痕交錯的臉頰。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指尖劃過她細膩的肌膚,抹去那些滾燙的淚珠。
蕭雪衣渾身一顫,如同過電般,所有的委屈、愛戀、絕望在這一刻找到了宣洩口,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撲入李辰安的懷中,雙臂緊緊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將臉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放聲痛哭起來!
“辰安哥哥……別走……求求你……別走……”壓抑了一整天的悲傷、強裝鎮定的疲憊、以及此刻孤注一擲後巨大的情感衝擊,徹底將她淹沒。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透著孩童般的無助與對即將失去一切的巨大恐懼。淚水迅速浸溼了李辰安胸前的衣襟。
李辰安的身體有片刻的僵硬。他低頭看著懷中哭得渾身顫抖、如同被拋棄幼獸般的女子,那雙冰封的星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其細微地融化了一絲。
他沉默著,沒有推開她,也沒有擁抱她。只是任由她抱著,宣洩著那似乎永遠也流不完的淚水。
一隻大手,略顯生疏地、帶著某種遲疑,最終落在了她如瀑的青絲上,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撫摸著。這是他此刻能給予的、最接近“安慰”的姿態。
鳳瑤緊閉著眼,聽著她那錐心刺骨的哭聲,感受著近在咫尺的、屬於那個男人的強大存在感,心臟如同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酸又痛,幾乎無法跳動。她感到無比的難堪,彷彿自己是一個多餘的、礙眼的旁觀者。她想離開,立刻!馬上!
然而,就在她心念急轉,思考如何不著痕跡地退開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突然攫住了她的手腕!
李辰安的另一隻手,如同鐵鉗般,精準而有力地扣住了她纖細的手腕!力道之大,讓她瞬間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
“啊!”鳳瑤驚喘一聲,猛地睜開眼,正對上李辰安那雙深邃如淵、不帶任何情緒的眸子。那眼神冰冷、銳利,彷彿能穿透她所有的偽裝,直達她靈魂深處最不堪的角落。她看到了審視,看到了漠然,甚至……看到了一絲極淡的、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不要……”鳳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透著恐懼和哀求,試圖掙脫那隻鐵鉗般的手。
巨大的羞恥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他是什麼意思?難道他真的要……同時……當著雪衣的面……
李辰安沒有理會她的掙扎和哀求。他的目光從她驚恐的臉上移開,落在了她因為掙扎而微微滑落的錦袍領口處。那裡,露出了小半截白皙優美的脖頸,以及……一小片尚未完全消退的、在長樂宮廢墟中留下的印記。
這個發現,似乎更加坐實了他的某種判斷。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動,扣住她手腕的力道卻絲毫未減,反而將她整個人從鳳榻邊緣拉了起來!
蕭雪衣從李辰安懷中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這一幕,聲音帶著哭腔,卻也有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催促?她鬆開了抱著李辰安的手,退開半步,看著被李辰安牢牢掌控、如同待宰羔羊般的鳳瑤。
鳳瑤被拉得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被迫靠近李辰安。她仰著頭,看著那張近在咫尺、冷峻得如同神祇雕像般的臉,感受著他身上散發出的強大壓迫感和那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巨大的恐懼讓她渾身冰涼,牙齒都在打顫。她無助地看向蕭雪衣,眼中充滿了哀求。
蕭雪衣避開了目光。她咬著下唇,淚水無聲滑落。她知道這對她是巨大的折磨,但她已無路可退。這是她選擇的告別方式,是她能給予辰安哥哥的唯一“完整”的印記。她顫抖著伸出手,不是去解救,而是……輕輕搭在了李辰安扣住鳳瑤的那隻手臂上。
這個動作,如同最後的訊號。
李辰安的目光在蕭雪衣那隻微顫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他做出了決定。
他不再看鳳瑤那充滿恐懼和屈辱的眼睛,另一隻原本撫摸著蕭雪衣頭髮的手,倏然抬起,速度很快,精準地拂過內殿角落那幾盞搖曳的宮燈!
噗!噗!噗!
細微的勁風掠過,所有的燭火在同一瞬間熄滅!
整個棲凰殿內殿,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絕對的黑暗!
“啊——!”
鳳瑤在黑暗降臨的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隨即被一隻帶著薄繭的大手捂住了嘴!所有的聲音都被堵了回去,只剩下驚恐的嗚咽。
無盡的黑暗放大了她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她內心的恐懼。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隻扣住她手腕的手傳來的滾燙溫度和不容置疑的力道,能感受到捂在她嘴上的手掌帶著的、屬於他的獨特氣息和薄繭的粗糙感。
蕭雪衣也在黑暗中僵住了。突如其來的黑暗讓她瞬間失去了方向感,心臟狂跳。她只能聽到近在咫尺的、那壓抑的、充滿恐懼的嗚咽聲,以及……李辰安那沉穩得近乎冷酷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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