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對方極有條理的彙報,路西亞連連頷首,只是聽到最後時微微一怔,抬頭道:“桂雷爾呢?”“呃”艾格基斯尷尬地停頓了一下,似是認真組織了一下語言,道:“桂雷爾隊長決定去營地側面那座山丘頂端駐紮,確保時刻掌握附近十餘里內的情況。”
“哦,她就沒說些別的什麼話?”路西亞隨意道。
艾格基斯神色一滯,苦笑道:“沒有了。”
路西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將酒杯放在一旁充當桌子的石板上,抓過身旁的龍鱗刀起身道:“剛才大家忙碌了半天,倒是我一直坐在這兒休息,現在離晚飯還有一陣,正好麻煩你帶我到處轉轉,算是盡一盡領導者巡視慰問的職責吧。”
“是。”艾格基斯簡潔地領命道,與眾多或傲慢或頑固的龍族相比,他對於這位稚嫩的主君一向秉持著絕對的尊敬與服從。
此時正值傍晚,溫吞而黯淡的暮光從淡紅的天空中灑下,瓦尼亞河面上閃爍著粼粼波光,連同兩岸的草甸也被暈染成了暖洋洋的青金色。兩人沿著營地中規劃出的臨時道路緩緩行進著,路西亞不時駐足於某處騎士們歇腳的帳篷,拿出嘮家常的態度與之隨意談笑幾句,艾格基斯則始終保持著落後他半個身位的距離,神色嚴謹,一言不發。
將營內轉得差不多以後,路西亞又自顧自地往營外走去,穿過重兵把守的大門時崗哨處的風暴騎士們先是一愣,隨後紛紛以右拳叩擊胸甲,向主君致以正式的軍禮。
對於這群起源於風暴之城史東薇爾,後來世代居住於天空城,侍奉龍族的騎士而言,“風暴騎士”才是他們這一時期使用的稱謂,而非路西亞更為熟悉的“失鄉騎士”。
從營門再往外,再見到的騎士和飛龍武士們都處於執勤狀態,因此路西亞並沒有停下攀談,只是沉默地回以軍禮,便領著艾格基斯出門去了。
兩人沿著營地外圍逆時針前進,整個營寨外牆都由兩位長老用土元素禱告平地拔起,再加上一層堅巖術的加持,堅固程度已經堪比小型城市的圍牆,身披重甲的騎士們手持兵刃在牆上往復巡邏,隨時警惕著外圍的動向。
這種程度的防備倒也算不上太過小心,護送一國王子前往別國充當“質子”這種事情本來就算是高度敏感的政治事件,尤其這兩國還是十餘年前還成兵戈相見之勢的兩個龐然大物,保不齊就有第三方勢力試圖抓住機會攪動風雲。
再者說,瓦尼亞河谷雖說已經處於黃金王朝腹地,但距離王朝最核心也是控制力最強的亞壇地區還有著相當一段距離,反倒是幾乎挨著至今仍然動盪不休的格密爾火山,真要是遇上些許作亂的亞人部族和山妖流浪部落也實屬尋常。
繞過營地一角的哨塔,側面便是那座數十米高,視線足以輻射周圍十餘里的山丘。行至此處,路西亞停下腳步,迎著霞光遮住眼眶往上看去,只見山頂邊緣一塊巨石上盤坐著一道纖細苗條的身影。
那是一位扎著高馬尾,背掛兩柄龍鱗太刀的英武少女,她的實際年齡與外表一樣年輕,只不過是相對龍族而言——今年二百一十六歲的上位飛龍桂雷爾有著與艾格基斯不相上下的實力,也是公認的下一屆天空城長老會不二人選。
她的眼眸微閉,任憑晚風將鬢角的髮絲吹拂而起,身軀卻像是巨石的延伸般紋絲不動,即使路西亞和艾格基斯已經來到了百步之內,她也不曾做出任何回應。
見此情形,艾格基斯實在有些惱怒,上前一步道:“殿下,是否需要我傳喚桂雷爾隊長下來聽命?”
“無妨,我們走吧。”路西亞淡笑著搖了搖頭,收回看向山頂的視線,沿著瓦尼亞河繼續向前走去。
他表現出的平淡絕非出於政治目的的表演,而是發自內心的無所謂。
過往的三個月中,他已經基本摸清了天空城當前的內部形勢。自從千年前那場並未載於史冊的“禁忌之戰”後,龍王重傷沉眠,龍神不知所蹤,天空城的權力核心便毫無爭議地落在了大祭司古蘭桑克斯身上。及至十三年前,古蘭桑克斯戰死之後,古龍王朝的大小事務就變成了蘭斯桑克斯、弗爾桑克斯兩位祭司和元老院、長老會共同裁決。
十餘年來,這張由兩位祭司、七位元老、四十八位長老共同構成的龐大權力網因為對黃金王朝或親近或敵對的態度產生了數不清的分歧和鬥爭,並進一步分化為大大小小諸多派系。這群人中不乏試圖掌控他的野心家,亦有視他如絆腳石的投降派,類似桂雷爾這種情況,充其量算是第三種——他們效忠於古龍半神的身份,但尚未真正認可路西亞本人。
對這群古老、驕傲、頑固而崇尚力量的龍族來說,他們或許願意付出自己的生命來捍衛路西亞的生命與尊嚴,卻絕不會在後者展現出與身份匹配的器量之前真正臣服。
“殿下,剛才那種情況,您真的不生氣?”遠離那座山丘後,艾格基斯忍不住問道。
走在前面的路西亞聞言停步,背對著艾格基斯說道:“桂雷爾的態度我大概明白,她是生氣我應下了黃金王朝的邀請,答應去羅德爾當質子吧?我這個‘乳臭未乾’的王子甚至還沒證明自己有作為古龍王朝繼承人的資格,就不顧眾多長老的反對,對他國做出了近乎恥辱的妥協——在她眼裡,這種第一印象真是有夠爛的吧?”
艾格基斯聞言頓時愣在原地,一時手足無措,“這殿下切勿妄自菲薄,您做出的決定是為大局考量,蘭斯祭司,還有很多長老都——”
“沒事的,艾格基斯,”路西亞偏過頭顱微笑著打斷了身後的少年,“我既不是在諷刺批判什麼,也沒有自嘲的意思。”
“歸根結底,他們需要我證明一些事情,而我會證明給他們看的。”他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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