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魏春

第721章 赴死

“哈哈哈哈哈……”

邢巒大笑了起來,笑著笑著,臉上已流滿了淚。

“好,那邢某即刻整軍,就當做給李承志的見面禮……”

奚康生點點頭:“也對!”

……

多虧了清明時的那場大雨,滹河發了大水,將死人死馬衝了個乾淨。

據見過的兵卒說,當時的景像極為恐怖,多的數不清的屍體隨波逐流,時浮時沉,就像無數條大魚上下翻騰,看的人頭皮發麻。

而如今,青草已然淹沒了暗紅色的泥土,河堤鬱鬱蔥蔥,無數人影在北岸來回奔走,極為熱鬧。

李豐舉著千里鏡,看了一陣,嘴裡開始唸叨。若是湊到近處,就能聽到他在低聲罵娘。

兩岸就隔著二三十丈,鏡中看的清清楚楚:那些人影不是老弱就是傷殘,此時挖土的挖土,扛木的扛木,分明是要在河上搭橋。

離的這麼近,根本用不到石炮或是火炮,召些臂力強勁的弓卒就能射死大半。但偏偏,一杆偌大的奚字旗就立在河岸邊。旗下,一個鬚髮皆白,但依舊壯的如牛的軍將柱槍而立,不怒自威。

又不是第一次見,李豐還能認不出奚康生? 要不是李承志送來急令,命他儘量生擒,就是一百個奚康生也被轟成渣了。但不知這老賊是不是猜到了這一點,連著三日天天都是如此:來了往河堤邊一站,彷彿要故意送死一樣。

這個老無賴……

李豐暗罵一聲,放下千里鏡:“達將軍,這如何是好?”

達奚臉色灰暗,默然不語。

就憑這群老弱,就算過了河,又如何能攻得下陳兵數萬,火炮上千的代縣?

更何況,主帥還是身經無數戰,從未有過敗績的了李豐?

從父分明是存了必死之志……

“李將軍,放過來吧!”

“啊?”李豐愣了愣。

“放過河,放到城下!”

達奚猛吐了一口氣,“而後就由我來應付!”

李豐轉了轉眼珠:“好,那就拜託奚將軍了!”

而後,他又給裴安之使了個眼色,二人向達奚告辭,下了城頭。

“大帥,奚將軍是不是過於託大了?”

“不是託大,而是無奈!”

李豐悵然嘆道,“國公要生擒奚康生,偏偏奚康生一心求死,換成是你,你為難不為難? 不過不用擔心,左右不過數千老弱殘疾,莫說只是放過河,就算是放進城來又能如何?”

他怕的不是這幾千殘兵,說實話都根不著什麼計謀,只需正面平推,幾輪炮就解決了。李豐為難的是,要是一個不小心把奚康生給炸死了怎麼辦? 可能李承志也知道這其中的分寸不好把握,索性把達奚派到了秀容郡。但不知為何,達奚一沒有亮明旗號,二沒有派人出城勸降,只是每日登望,一看就是好幾天。

如今達奚好不容易張嘴,接下了這個爛差事,李豐自然樂的順水推舟。

“這倒也是!”

裴安之隨口應著,心中唏噓不已。

想當年,北鎮何其壯哉,合六鎮之軍三十餘萬,屢敗柔然,被稱為鎮國之器也不為過。

而如今,卻落到傷殘老弱不過數千,連幾駕驢車都湊不出來的田地?

可悲,可嘆。

就是不知道,帶走了北鎮所有精銳和丁壯的元遙,有沒有走到大磧……

……

南岸的叛軍彷彿在看戲,既不攔也不阻,任由敵軍搭建浮橋。北岸的鎮軍也當叛軍不存在,伐木的伐木,運土的運木,釘樁的釘樁。

又過了五日,一座寬丈餘,長足有三十丈的浮橋告成,當第一波鎮軍踏上橋頭時,南岸的叛軍如潮水一般,瞬間散了個乾淨。

望著前兩日還如集市,此時卻空無一人的對岸,奚康生喃喃自語:“這是有多看不起我奚某人?”

“也說不準是為請君入甕,而後一網打盡?”

“但願吧!”

奚康生率先踏上浮橋,步伐異常的穩,“早知會是今日這般光景,去歲寒冬之時,老夫就該迎著那炮陣衝過去……”

邢巒幽幽一嘆,跟在了奚康生身後。

本以為能支撐一時,卻沒料到竟敗的如此之快? 洛陽告破,南梁背信棄義,就像是在本就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刺了兩刀,將元遙、奚康生並邢巒等人為數不多的戰意擊了個粉碎。

三人皆知,元魏即將亡國滅種,再也難以挽回,但三人的選擇卻截然不同。

元遙選擇活下去,哪怕活的像喪家之犬。而奚康生與邢巒卻選擇赴死。

哪怕沒有一絲一毫的意義。

更甚至於出征之前明言此戰十死無生,必敗無疑。所以逃的逃,跑的跑,如今跟隨二人過河的,就只有數千老弱殘疾。

不然六鎮軍戶逾百萬,即便數次大戰後死傷逃亡泰半,即便元遙帶走了八成的戰兵和青壯,但八九萬民夫還是能湊出來的。

也算是積德了……

奚康生暗中感慨,不知不覺就過了浮橋。對岸依舊不見一個人影,但他還是解下大弓,搭上羽箭,指向空無一人的田野。

邢巒也抽出佩刀,立在奚康生一側。

親兵吹響了號角,各營陸續過河,等最後一全兵卒踏上河堤,邢巒接連幾刀,斬斷了繩索。

浮橋跌落河堤,只幾息就衝到了河中央,時隱時現,像一條巨蛇在河中翻滾。

奚康生跨上座騎,舉刀指著隱約可見的代縣縣城:“戰!”

兵卒臉上都露出悲壯之色,奮力大吼:“戰!”

聲音很大,足足傳出了數里。達奚眼眶發紅,嘴唇微微抖動。

其實奚康生逼他遁往西海的那一刻,達奚就已經察覺從父已經下定決心:國破之日,就是他赴死之時。

不論是出於親情,還是出於遵從李承志的命令,他都無比希望奚康生能歸降。但他更清楚,奚康生被身名所累,寧死也不會降。

那自己該怎麼做? 看著遠處如潮水一般蔓延而來,步伐緩慢堅定的鎮軍,達奚咬了咬牙:“開門!”

……

裴松之的《三國志注》奚康生也是讀過的,自然知道野史中的空城計。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把這一計用在自己頭上? 代縣城門洞開,城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個兵卒。看不到令人聞風喪膽的鐵炮,更看不到如臨大敵,張弓待射的叛軍。

甚至沒有一面寫有字號的大旗,所以他連守將是誰都不知的。

人呢?

斥候探的分明,一月前陸續有數萬叛軍從常山、鉅鹿等郡移駐秀容,以防備進至平城的元遙玉石俱焚。若非如此,元遙也不會走的那般乾脆。

大軍定然還在,代縣之中亦不少,奚康生心知肚明。但這不做一絲防備,任由他搭橋,任由他過河,甚至洞開城門任由他入內的架勢,卻讓奚康生犯了難。

這他孃的不會是要生擒爺爺吧? 既然是來赴死的,當然要死的轟轟烈烈。如果城頭萬箭齊發將他射成刺蝟,或是大軍盡出將他砍成肉醬,奚康生也算是死的其所。

但一旦入城,被困於甕城之中,然後既不放也不殺,再餓上幾日,最後會是什麼下場? 別說殺敵,怕是連抹脖子的力氣都沒有……

“呵呵呵……”

奚康生冷笑了起來,“給爺爺拆?”

拆,拆什麼? 負責傳令的奚定安有些懵。

果不愧對為半輩子的老搭,邢巒嘆道:“拆門,拆城!”

原來是這個意思? 奚定安恭身應諾,而後大聲傳令。

看著扛著鋤頭、鐵鏟,甚至揹著土簍奔過來的鎮軍,達奚當即就傻了眼:你倒是入城啊,怎拆起了城門?

站在身後的李豐險些笑出聲。

英雄赴死,名將殉國……本該是無比悲壯的一戰,此時卻如此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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