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邪教團造孽造了一輩子,結果誰能想到,死了之後的用處比活著的都要大了呢?
沒了化邪教團之後,人人都可以是化邪教團了,甚至,還可以偶爾客串……
季覺嘆了口氣,只感覺自己的化邪聖朝命途多舛。
抬起頭來,稀疏的雨幕裡,看向遠方的城市,城市外的雨水,洪流,還有廢墟,忍不住搖頭:
“……白忙一夜,裡外不是人,感覺如何?”
自作自受,自己站出來逞英雄,結果白白遭了一場罪,會不會有沒卵用的口頭嘉獎和表彰姑且兩說,還要被同事排擠和嫌惡。
而受到救助的中土人,也不會知道究竟有誰為他們做了什麼,甚至,哪怕是知道,也不會有感謝。
只有仇恨和厭惡。
“何必在乎?”童山自嘲一笑,滿不在乎的搖頭:“真要在意這個的話,我還站出來做什麼?
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搞不好,比現在這樣子還要更受歡迎一點呢。”
“那究竟圖什麼。”
“圖我做了,不論做多做少,最後有什麼結果,哪怕只有一點就行,多一個人能活下來都好。”
童山疲憊的輕嘆著:“天元之道,和光同塵,想要清清白白難於登天,可哪怕清白不存,也總好過,袖手旁觀,甚至……”
他停頓了一下,再忍不住嘲弄,閉上了眼睛:
“——同流合汙。”
季覺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推起輪椅,將他送到客房。
轉身,走向了工坊。
推開門之後,臉色,就漸漸冰冷了起來。
唯有在獨處的時候,才能摘下面具,再不掩飾這一份不能表露在外的陰沉和厭惡,乃至,憤怒。
“這幫蟲豸……”
他凝視著螢幕上的衛星雲圖,“想的可真美啊。”
廣播之中,新白邦政府的發言人喜氣洋洋的宣佈,危難之際,八方援手,聯邦和帝國驅散了颱風之後,還投入了大量物資用於救災、援救,甚至培訓,幫助受災群眾掌握嶄新技藝,重新建立起嶄新生活云云。
已經,迫不及待的將那些一無所有、傷痕累累的災民徹底的敲骨吸髓,送進礦坑和油田裡發光發熱了。
算盤打的實在是漂亮。
恐怕聯邦和帝國在私底下,早就有所默契。
不得讓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災害颱風完成登陸,也不允許災害再繼續擴大……不然的話,長驅直入的颱風又會席捲多少油田和礦場?肆虐而過的洪流裡,又會催化出多少災獸和畸變種?
屆時,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穩定和秩序又會再一次動搖,甚至,影響到兩邊的吸血和盤剝的效率。
為此,不惜大費周章,將颱風桎梏在海岸線之上,再緊接著,狠下辣手,殺雞儆猴!
透過展現自身的絕對力量,再一次的對所有人進行震懾。
至於,整個計劃和過程之中,究竟會波及到多少無辜者,就不在考慮的範圍內了。
季覺凝視著昨夜到現在加速播放的衛星雲圖,心中沉默的進行著覆盤。
旋即,眉頭,再一次的皺起。
不對——
還是有哪裡不對!
整個計劃之中,真正誇張的,根本不是那一份足以將災獸徹底碾死的恐怖力量,最麻煩,難度最高,最棘手的步驟,反而是應該如何無聲無息、毫無徵兆的將整個肆虐的颱風按死在原地……
大聲希音,大象無形。
也唯有天元之道,才能夠如此行雲流水又毫無任何徵兆的完成這樣的壯舉。
可想要做到這一點,就必然要早做準備才行,所耗費的材料和所要調動的物力,只有聯邦和帝國這樣的龐然大物,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
但新的問題就來了。
颱風白鹿,本身就是由兩場風暴忽然合併,催化出的天災,從它成型再到抵達中土,總共也就幾個小時而已。
季覺也是當時才收到了預警。
難道兩邊能這麼快就做好方案麼?
或許呢,說不定,有可能。
但真的要這麼緊湊麼?
還是說……是早有預備呢?
那一瞬間,季覺陷入呆滯,腦中所浮現的,居然是童山最後的話語。
“……同流,合汙?”
於是,再不由得,毛骨悚然!
同誰的流?
又是合誰的汙?
聯邦和帝國的殘酷蹂躪和冷漠安排?
季覺往最惡劣的地方去想,最下三濫的計劃,也無非是雙方在縱容災禍的產生,從而捕獵抹殺災獸,進而誇耀自身武功。
但,如果,倘若……
不止如此呢?!
甚至,再更惡劣一點……
墨者本就是從天元之惡中誕生,工匠往往也從來跟天元看不對眼,過去歷史中無以計數的前車之鑑,也教會了季覺,不要小看聯邦和帝國的下限。
即便是此刻,在揣測時,依舊不憚於用最陰暗的方式揣測兩者……可現在,季覺卻感覺,自己心裡的那點陰暗面,簡直純潔的可憐!
甚至,不敢置信自己捕風捉影的揣測和猜想。
【倘若,這一場天災,本身就是由聯邦和帝國催化而成呢?!】
不只是這一場天災,塔城周圍千里之內湧動奔流的劫氣,中土之上四方遊走肆虐的諸多災禍,究竟又是從何而來?!
難道是憑空從漩渦下面冒出來的麼!
季覺沉默著,下意識的,敲著椅子的扶手,按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指印——一旦內心之中的懷疑湧現,諸多陰暗的猜測就如同雨後春筍一般浮現,而曾經的所見所聞,也盡數在那一線懷疑之下升騰而起。
當世天元雙極,帝國和聯邦,兩個佔據整個世界百分之九十比重的龐然大物。
穩定,繁華,蒸蒸日上的兩大國。
掌控著天元一系的至高成就,昔日重新奠定新世界格局的兩道上善矩陣——【天督】和【地御】,得以在無窮災害之中,構建起新的世界。
可,其力量,難道,僅僅如此麼?
昔日天督地御的全盛時期,調伏災害,消弭禍端,不過輕而易舉。不過時至今日,又有誰還能輕易的調動如此龐大的存在?
況且,相比起防患於未然,強行壓下即將爆發的災禍,想要保護自身的繁華和安全的話,不是有更方便的手段麼?
面對滔天洪水,又為什麼要硬撐硬頂?
——只要像是童山挽救貧民窟時所做的一樣,因勢導利,將其導向其他地方去,不就行了麼?!
天災之肆虐,來自何方?
而冠以白鹿之名的颱風,源自上善的怒火,究竟又因何而起?除了天元之外,難道還有什麼,能夠令白鹿如此躁動麼?!
這一場天災,本身就是源自天元的侵害和荒野的盛怒!
這根本就是一場欲加之災!
倘若是這樣的話,一切都能夠得到解釋。
否則的話,這麼多年以來,聯邦和帝國在中土屢屢掀起戰爭,扶起一任又一任的政府,又為何只是侷限於敲骨吸髓的程度,而沒有直接瓜分中土?
因為整個中土,原就是聯邦和帝國專門留出來的消化池,洩洪區!
就好像用來替死的傀儡,用來代替聯邦和帝國承受災害的木偶,一個專門留下來支付賬單和代價的靶子!
甚至……兩邊所洩所留的,又何止洪水和天災呢?
當聯想到【鎖】的構造和天督、地御所能帶來的干涉之後,季覺再看向孽化指數湧動不休的中土時,就再忍不住,空洞一笑。
敬佩鼓掌,讚歎拜服。
大哉聯邦,偉哉帝國!
季覺閉上了眼睛,再無話可說……
同樣肆虐的雨水前,洶湧的洪流前面,啼哭的孩子們站在斷崖的前面,看著自己的家園漸漸淹沒。
“孩子們,你們要記住。”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這就是聯邦和帝國所造下的惡業。”
“我們從生下來,就失去了家園;睜開眼睛之後,便失去了尊嚴;學會呼吸之前,已經失去了未來;在稚子們夭折之前,早已經失去了生命……”
滿面鬍鬚的中年人看著這一切,告訴他們所有人:“我們的生命,靈魂,和屍骨,都被用來碾碎成泥,灑遍荒野、可這一片根本無法耕種的土地,最後所殘存的故鄉,也在他們的手裡,變成了這般模樣……”
於是,死寂之中,只有雨水淅淅瀝瀝的落下,彷彿眼淚。
一雙雙空洞的眼眸裡,漸漸浮現出憎恨的神采。
直到,沉重的腳步聲從山崖之下響起。
怒不可遏!
“夠了,謝赫裡!”
歸來的營地首領怒視著孩子們身邊的男人:
“不要在這裡傳播你那一套垃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