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北上!”
嵬名宏烈打斷他的話,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就算只剩一座克夷門,也要守住!”
“傳我將令,全軍加速前進,一個時辰之內,全軍務必抵達克夷門!”
克夷門,位於賀蘭山北端,並非是一座城池,而是一片險地。
它東接黃河,西連賀蘭山主脈,如同一座堅固的大門,橫亙在山河之間。
為西夏腹地阻擋北方的來犯之敵,是興慶府的北大門。
過了克夷門,便是一馬平川的賀蘭山平原,與興慶府之間,只有一座定州城間隔。
可現如今,接連的戰爭早已經將定州的兵力抽調一空。
所以,必須死守克夷門。
否則,興慶府都將淪為北疆軍的跑馬之地。
於是,嵬名宏烈率領五萬烏合之眾,匯合原本駐守克夷門的右廂朝順軍司剩餘的兩萬兵馬,圍繞著克夷門的險地,展開了佈防。
在主要山口囤積重兵,並且開挖陷馬坑等,想盡一切辦法阻擋北疆軍的進攻。
……
虎狼關。
兩山之間的隘口處,這座新修的關隘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猛獸,死死扼守著通往涼州的要道。
徵西大元帥迺令思聰率領十萬西夏大軍,已在此處鏖戰多日,對這座險地發起了數十次進攻。
虎狼谷內,屍體層層迭迭,幾乎堵住了狹窄的通道,可關隘依舊巋然不動,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中軍大帳內,迺令思聰看著桌案上的軍報,眉頭擰成了疙瘩。
興慶府的命令一道比一道急促,措辭也一次比一次嚴厲。
要求他必須儘快攻克虎狼關,收復涼州城,然後轉攻為守,派遣大軍主力回援興慶府。
這一切只因為北疆大軍已經開闢了第二戰場,正在猛攻北境的斡羅孩城。
這個訊息傳來時,迺令思聰大為震驚,他實在沒有想到,北疆軍竟能如此迅速地結束漠北之戰。
克烈部呢?
乞顏部呢?
那些曾經在夏國境內肆意劫掠、兇悍無比的草原人,如今面對北疆軍時,卻反倒成了不堪一擊的軟蛋?
他比誰都清楚時局的危急。
一旦斡羅孩城淪陷,興慶府就只剩下克夷門這最後一道防線,屆時整個夏國都將岌岌可危。
“諸位將軍。”
迺令思聰那雙渾濁中攝著精光的眼眸看向帳內眾將,蒼老的聲音盡是沙啞。
“斡羅孩城告急,興慶府危在旦夕。”
“虎狼關是北奴的立身依仗,攻克此關,北奴在河西走廊將再無險可守。”
“我軍不僅能收復涼州,更能回援都城,保住我夏國的根基!”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來:“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
“如今國難當頭,正是我等為大夏效死力之時。”
“若虎狼關不破,興慶府有失,我等還有何面目見陛下和百姓?還有何面目面對列祖列宗?”
眾將被他的話語激起了鬥志,紛紛抱拳:“願隨大帥死戰!”
隨後,迺令思聰披上厚重的戰甲,親自來到陣前。
他勒馬立於高坡之上,目光如炬,看著下方黑壓壓的夏軍士兵,高聲下令。
“進攻!”
“嗚嗚嗚嗚~”
號角聲嗚咽響起,夏軍士兵如潮水般湧向虎狼關。
他們扛著雲梯,頂著盾牌,嘶吼著向前衝鋒,試圖攀上高聳的城牆。
城牆之上,北疆軍士兵早已嚴陣以待。
“放箭!”
隨著一聲令下,箭矢如雨點般射下,夏軍士兵不斷中箭倒地。
但後續計程車兵毫不畏懼,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
“開炮!”
第四鎮神機營千戶,一聲令下,關隘上的二十門火炮,先後發出怒吼。
“轟轟轟轟~”
炮彈呼嘯著衝出炮膛,砸向夏軍的密集陣型,每一次爆炸都能掀起一片血雨腥風,炸得夏軍士兵人仰馬翻,慘叫連連。
夏軍的攻勢一次次被打退,又一次次重新組織進攻。
虎狼谷內,屍體越堆越高,鮮血匯成了小溪,順著山谷緩緩流淌。
迺令思聰在高坡上看得心急如焚,臉色猙獰道:“繼續攻城。”
“軍法隊聽令,誰敢後退,立刻射殺。”
但就在他呼喊之際,只聽見“轟”的一聲巨響。
一枚炮彈呼嘯著在他不遠處炸響,泥土和碎石飛濺,氣浪將他的戰馬驚得人立而起。
“小心,大帥!”
迺令思聰只覺得胸口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直接栽下馬去。
主帥重傷,夏軍的進攻瞬間亂了陣腳,攻勢戛然而止。
幾位將領見狀,只能下令退兵。
直到傍晚,迺令思聰才在中軍大帳中悠悠轉醒。
他想要起身,卻感覺胸口傳來劇烈疼痛,每動一下都十分艱難。
“大帥,您傷的很重,千萬不要隨意動了。”一名將領趕忙上前安撫說道。
“我怎麼了?”迺令思聰皺著眉頭問道,好像有些不記得之前的事情了。
在旁人的提醒下,才慢慢回憶起來,隨後便著急問道:“戰況如何?”
帳內的眾將面露難色,一名副將上前回話:“回大帥,我軍攻勢受阻,將士傷亡慘重,暫時撤回了營地休整。”
“而且,而且,軍中已經傳出您重傷不治的訊息,我等隨極力禁止,但各軍士氣……”
迺令思聰沉默了片刻,早就料到的結果了。
唯一的辦法,便是他強撐著身體,裝作一點事沒有,在將士們面前露個面。
否則,謠言不會停止,只會愈演愈烈。
“北路大軍進展如何?”
另一名將領嘆了口氣:“大帥,北疆騎兵精銳異常,我軍騎兵難以匹敵,至今沒能取得戰果。”
其實眾人都清楚,西夏最精銳的騎兵在前年的河西之戰中已折損在北疆軍手中。
如今的騎兵都是後組建的,精銳程度遠不如從前。
全軍唯有兩千鐵鷂子還堪一戰,可數量太少,且要留下一千保護興慶府。
僅剩的一千鐵鷂子面對北疆騎兵,根本沒有任何優勢,況且北疆軍的黑甲軍也是不次於鐵鷂子的具裝甲騎。
聽完這些,迺令思聰眼中的光芒一點點黯淡下去,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心中一片冰涼。
正面的虎狼關難以突破,北邊雖然是一片戈壁坦途,但卻又是北疆軍的主場。
至於南路扁都口?
那可是要橫跨大半個祁連山啊!
就在愁雲籠罩西夏諸將的時候,一個更加震撼的訊息傳來。
一名傳令兵匆匆走進大帳,單膝跪地道:“啟稟大帥,斡羅孩城……淪陷了!”
“什麼?”
迺令思聰猛地睜開眼睛,臉上血色盡失。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傳令兵,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隨即一陣劇烈的咳嗽湧上喉嚨。
“咳……咳咳……”
他咳出的痰液中,竟帶著幾塊暗紅色的肉塊。
“大帥,大帥~”
眾將見狀,紛紛上前想要攙扶,卻被他揮手擋開。
“走開。”
迺令思聰憤怒低吼,如同一隻即將瀕死的猛虎。
顫抖的伸出手,指向虎狼關的方向,眼中充滿了悲憤與無力。
喃喃說道:“陛下,老臣死罪,沒能收復河西走廊,辜負了您的重託。”
“死罪啊!”
說著,迺令思聰老淚縱橫,又繼續咳血。
之前的都那枚炮彈,似乎是傷到了它的臟器和肋骨。
最終,迺令思聰發出了艱難的命令。
“傳……傳我命令,撤軍!”
“即刻返回興慶府。”
“不得有誤!”
眾將雖有不忍,卻也知道這是無奈之舉。
不只是興慶府需要這支大軍保護,更重要的是北境戰爭的爆發導致徵西軍的糧草難以維繫。
若是能攻破虎狼關,奪取涼州城的糧草,一切都還有可能,可如今進攻遭挫,唯有撤軍一條路可走了。
第二日清晨,虎狼關外的夏軍營地開始拔營起寨,數萬大軍帶著疲憊與絕望,緩緩向南退去。
只留下虎狼谷中那堆積如山的屍體,在晨曦中散發著淒涼的氣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