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夜深坦白局
陸儀霜沒教過孩子,所以目前仍處於摸索階段,自然會不可避免地犯一些細枝末節的錯誤,賀淮洲亦是如此。
二人有意將缺失的教育課重修一遍,但還缺少實踐與經驗。
可說到底,陸儀霜現在對這方面的心態有些複雜,她下意識覺得孩子的養父回來了,而她原本是一個打算快快離婚的養母,所以這些事應交由他做,自己不該越俎代庖。
不過今日剛知情的真相沖擊力實在太大,她方知曉這三個崽與她的淵源,那句“離婚”終歸沒能說出口,所以教導這回事兒,暫時也應有她一份責任。
夜晚,夫妻倆躺在火炕兩端,中間的三個娃如王母娘娘玉簪橫劃,一道寬泛的銀河將其分隔開來。
陸儀霜聽到三道不同沉穩的呼吸聲,清楚賀淮洲還沒入睡,輕輕說:“賀淮洲,我原先是打算離婚的。”
男人在黑暗中睜眼,目光黯淡,強壓下心裡的那股傷感,保持溫和地回覆:“嗯,我知道。”
賀淮洲自認心機深沉,在謀求妻子這件事上下了十一年苦工,如今重新清零,亦不改初心。
所以他才會選擇在她開口之前袒露一切,只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
可現在……還是躲不過嗎?
他眸中不免酸澀,側過頭面對發黃的牆壁,乾燥的手背默不作聲地擦拭淚花,卻止不住地濡溼細白枕巾。
陸儀霜顯然不知他的反應如此劇烈,像是自言自語地呢喃:“其實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或許,對於你來說,我們是相伴長大十一年的青梅竹馬;但對於我來說,你就是個剛認識一天不到的陌生人。”
當賀淮洲聽到“陌生人”這三個字時,心臟猛然縮痛,彷彿被一雙無形的大手逐漸揪緊,一柄尖銳的利劍懸掛頭頂,審判不知何時墜落。
她繼續碎碎念:“人普遍是群居動物,我不知道我離開後,獨自生活是否會快樂,而且現在的生活,我似乎也能接受。”
其實,陸儀霜剛穿來時,心中充滿了恐慌不安和焦慮無措,她一邊慶幸自己擁有超市的金手指,一邊又刻意忽略心底的負面情緒。
直到今天,才一股腦地爆發出來。
她是覺得自己出去後具備獨自生存的能力,因為物質基礎並不差,但她不確定自己能否扛住這個世界附加的精神壓力。
後世的天空被高樓大廈嚴重侵佔擠壓,而這裡一眼望去,全是平房,看似視野開闊,卻彷彿不知何時便會朝她席捲坍塌。
“我不認識你們賀家的人,對我的親生父母也沒有過往記憶。我想過在村裡或縣城裡找一座房子,但偶爾也會擔憂,害怕大勢滾來的波濤洶湧,擔心某天主動踩進言語的陷阱,恐懼未知的批判與背叛……”
陸儀霜深知此時兄弟鬩牆、親人背叛、師生反目在此間人世有多稀疏平常。
那些深黑的方塊墨字逐漸在眼前變得鮮紅,如野獸般猙獰可憎,從天花板躍然而下,將她吞噬。
她回想起剛來的前幾日,在村裡跑圖時偶遇的破棚子,癱躺其中的人衣不蔽體,蓬頭垢面,目光渾濁,形如槁木,連枯黃的髮絲都透露出對生命的絕望。
在生存面前,掙扎著保全尊嚴,不妥協似乎尤為困難。
這時,陸儀霜恍然領悟以前看的電視宮鬥劇中,女主角被好友帶去參觀冷宮的妃嬪時,為何那般恐懼後怕。
豈見覆巢之下,復有完卵乎?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傾權轟裂不過是她所預見的最極端惡化情況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