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表情還算淡定,手指捻著紙頁緩緩翻動。
可越往後看,眉頭皺得越緊,呼吸漸漸變得粗重,指尖甚至在紙頁上留下了淺淺的掐痕!
看到中段,他猛地合上劇本,抬眼看向呂睿,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你小子,這……這是真敢寫啊!”
漢化《達拉斯買傢俱樂部》的框架,又融合了《我不是藥神》的本土劇情,全程避開了直接挑戰進口藥法律條文的雷區,只是在邊緣輕輕擦了一下。
他可沒學著原片裡那樣,讓主角跟藥監局對著幹甚至起訴,那純屬是自尋死路。
他的改編,不過是借角色之口,對現實困境提出了幾句質疑,然後點到即止。
可在韓三坪看來,就算只是這樣,這本子也足夠把稽核的那群老傢伙們嚇個半死!
“你想過沒?這片子要是真按這個拍,怕是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我知道。”呂睿早有準備。
韓三坪繼續往後翻,看到結局主角先被判進去,後因患病得以保釋,這才鬆了口氣。
“我可以幫你遞上去試試,但你別抱太大希望,你也知道,咱們國內這國情……”
“我這邊還找了北電幫忙。”呂睿特意強調。
“哦?”韓三坪眼珠一轉,分析道,“北電確實能幫上忙,還有任忠倫,建議你把那莽夫也叫上,他膽子大,就算是違反……咳咳。”
呂睿裝作沒聽見那幾個不太妥帖的字,試探著問道:“韓總,您之前不是說,部裡要重點關照我?具體是怎麼個關照法呢?”
“嘿?你好歹也是個3億票房大導演了,怎麼又把雁過拔毛、獸走留皮那套操作拎出來了?”韓三坪哭笑不得。
呂睿攤攤手:“我跟衛生、司法這些部門又不熟,不得靠宣傳口幫忙嘛,怎麼?難道他們是空口說白話?”
“當然不會!”韓三坪維護了一句,擺擺手,“行了,你先去忙,我得找童局聊聊。”
這事他自己肯定辦不成,還得看領導們是什麼意思。
“行,麻煩您了,那我就先走了。”呂睿起身準備離開。
韓三坪不忘衝著他背影喊道:“別忘了多找找人,國字頭的那些你都去聊聊,替你說話的人越多,這劇本過審率越高。”
“行。”
既然已經開始發力,呂睿自然不會坐著等訊息。
隔天上午,他買了張機票,直奔魔都。
比起中影,上影這邊可要奢華得多,就連辦公大樓的風格都截然不同。
中影帶著老派國企的沉穩厚重,上影則透著幾分海派的精緻與現代感,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看就氣派的很。
因為提前打過招呼,呂睿剛進大廳,任忠倫的秘書就迎了上來:“呂導,任總在樓上等您,特意交代我下來接您。”
“好,麻煩你了。”
呂睿跟著她往頂層任忠倫辦公室走去。
要知道,任忠倫如今可是上影的一把手,而韓三坪在中影目前還是二把手。
單從明面上的職位看,兩人其實還差著一截。
不過在電影系統的話語權上,還是中影更大些,上影則因為“地域屬性”緣故,倒像大家族裡只給錢、不給權的老二。
一路上行,電梯門剛開啟,呂睿就看見任忠倫已等在門外。
不等他開口,任忠倫便主動迎上來,笑著伸出手:“呂導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呂睿連忙上前握手:“任總太客氣了,勞您親自等我,這才是折煞我呢。”
寒暄幾句後,兩人走進辦公室。
任忠倫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剛坐下喝了口茶,便話鋒一轉:“呂導特意跑一趟,肯定不只是來敘舊的吧?有什麼事儘管說。”
呂睿也不繞彎子,簡單說明來意,隨即把提前影印好的劇本遞了過去。
任忠倫接過劇本,逐頁翻看,眉頭時而舒展時而收緊,漸漸陷入沉思。
他從手中這份劇本的字裡行間中,嗅到了顯而易見的困難!
題材敏感、稽核關卡重重、麻煩顯然不是一般得大……
但與此同時,他也嗅到了一絲難得的機會。
上影地處魔都,遠離京圈核心,這些年不少大專案都插不上手,多半隻能靠和港臺團隊合作維持聲勢。
他心裡早就饞得慌,也想北上發展。
當初費盡心思搭上睿視界這條線,就是想打破這種局面。
可比起從一開始就陪著睿視界成長的中影,他上船太晚,這座位坐得並不穩當。
眼下,呂睿親自找上門求助,這讓他瞬間看到了穩固位置的契機。
這人情要是能穩穩當當賣出去,往後睿視界的專案還能少了上影的份?
一念至此,任忠倫合上劇本,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呂導你等我先打電話問問情況。”
他也不含糊,抄起手機便開始撥號。
呂睿一邊喝著茶,一邊靜靜等待。
從任忠倫嘴裡時不時蹦出來的“這局”、“那局”中,能明顯聽出來,他這是在聯絡相關部門的負責人。
傍晚,他帶著呂睿去參加了一場特殊的酒局。
桌上坐著的除了他倆,其他全是魔都市場監督與管理、醫療衛生、司法部門的大領導……
呂睿這時才恍然意識到,任忠倫享受的還是廳局級待遇,之前他竟沒留意這點。
酒局上,他簡單提了提《我不是藥神》的情況,其他幾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給了不少建設性意見。
回酒店的路上,任忠倫拍著胸脯保證道:“你放心,這忙老哥我一定幫到底,那幾個部門我都有熟人……”
“那就謝謝任老哥了!”
呂睿回以感謝,心中難掩感慨。
他總算理解,韓三坪為什麼說任忠倫是個“莽夫”了。
別的不說,單是他要拉著滬圈一起給《我不是藥神》背書,還說有什麼後果他來承擔,就足以看出這位是真的“莽”!
草莽英雄的莽!
……
從上影離開後,呂睿剛好得知《太陽照常升起》劇組正在昆明尋甸北大營草原取景。
兩地路程不遠,他想了想,索性決定順道去探個班。
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剛走近片場外圍,遠遠的就聽見一陣轟鳴聲由遠及近。
不知是拂曉還是黃昏的火紅色天幕下,鐵軌鋪展在開闊的草原上。
一列綠皮火車正緩緩駛來,蒸汽氤氳成朦朧的白霧,瀰漫了整片天空!
忽然,火車慢悠悠停下,車廂門被猛地推開,周韞從上面跳了下來。
她穿著件青灰色的衣裳,頭髮用紅繩鬆鬆扎著,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卻沒停步,奮力朝著與火車相反的方向跑。
她跑得又急又快,像是在追逐什麼,又像是在逃離什麼。
臉上是混雜著迷茫與亢奮的神情,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喊著什麼,可聲音卻被風聲撕碎,模糊不清。
火車就那樣靜靜停在原地,像個沉默的旁觀者。
而她的奔跑卻彷彿沒有終點,只有風掠過耳畔的聲響、草葉劃過褲腿的輕響,帶著種說不清的執拗與瘋癲,看得人心裡莫名發緊。
整個場景荒誕又充滿張力,連空氣裡都飄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瘋狂與詩意。
她奮力跑著!
突然,東方紅,太陽昇,孩童的啼哭聲驟然炸響!
“阿廖沙!別害怕!火車在上面停下了,他一笑天就亮了!”
呂睿看得頭皮一陣發麻,下意識抓緊了手裡的包,生怕《我不是藥神》的劇本被人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