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淚雨霖鈴終不怨（五）

漱玉夫人的各種過往，無論美好還是悲痛，莫常思是一概不知的。

就漱玉夫人本人而言，小時候沒學會喜怒不形於色，本以為可以這麼過完一輩子，結果一輩子是過完了，卻是在做鬼的幾百年裡學會了喜怒不形於色。

做鬼實在是太寂寞了啊——

眾人皆生唯我死，眾人皆去唯我留。

離不開，走不得。

去的人早已去了，來的人卻是屈指可數。算上新近來的陸子風一行，幾百年來，攏共也不過是兩隻手都能數的過來的罷了。

空曠的房子裡，唯有歲月滑過流逝的痕跡。

一隻鬼在其中居住，嗅著不復從前的時間的味道，無比想念那個人為她特地點上的沉香。

只可惜，斯人已逝，不復從前。

偌大的房子裡，只有這麼一隻鬼，花花草草什麼的死了個乾淨，周圍的房子拆了建、建了拆，獨獨留這麼一座破舊的老房子不管，也不知道是授了誰的意。

方圓十里都不一定能找出一個活的，別說會喘氣的了，居然周遭也都沒個花花草草樹叢灌木什麼的，也不知是因為這屋子太老或是有一隻含恨的鬼呢，還是是一些不幹人事的人乾的好事。

如此過個幾百年，便是再活潑的人也是會不動聲色的，遑論是前半生泡在疼愛裡長大的莫漱玉了。

漱玉夫人啊，她的前半生分成了兩瓣，一瓣多一些，是出嫁前的，另一半少一些，是出嫁後的。但是少一點的那一瓣，疼愛卻是半分不少甚至多了的——多了她的郎君對她的疼愛。

要說漱玉夫人的後半生啊，那是從她的郎君死去開始，直到她自己死去結束，不過短短月餘，卻是她的全部後半生了。

她的後半生也可以分成兩瓣，亦是一瓣大些，一瓣小些。大的是她的郎君走了她主持後事追查真相，小的是她一邊纏綿病榻一邊追查真相。

但這麼兩瓣一大一小，卻是花完了漱玉夫人僅剩的後半生，直到死也不知真相到底如何。

幾百年啊，足以讓她去好好想一想，當年的種種，究竟是誰是誰非，誰生誰死，誰勝誰負。

如此種種，一概而論，不過是太過信任罷了。

太過信任於同是天師的世家們，天師盟千百年來的傳承和口碑讓世家們很放心，但是，世家們忘了——

天師盟，天師盟，重點不在“天師”，而在於“盟——有人才叫盟。而這些人，特別是領導層面的人，他們可能是遊兵散將，但是最有可能的還是世家之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更遑論是世家雲集的天師盟呢。

真可笑，大約這種事每個時代都會有吧，然後被時間沖淡遺忘，又發生，週而復始。

如野草，即便是拔了根，來年春天卻又會長得茂盛的瘋狂。

就如同漱玉夫人心底的恨一樣，綿綿不斷，綿延無期。

但是這些，現在的陸子風一行是知之甚少甚至一概不知的，卻是萬萬沒想到，之後會因漱玉夫人，做出了那樣的改變與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