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開下一頁,紙上浮現一幅幅簡筆勾勒的畫面,紅褐色的線條流暢地繪製出恐怖的場景,從剝皮、獻祭肝臟到製作人骨法器。
分明沒有標出註釋的字句,玩家們卻都能從傳神的畫面中領回背後的意思:所謂“度人”,就是用香格里拉傳統的手法炮製有罪之人,取悅神明,藉此贖清自己的罪孽。
可這算哪門子的贖罪?在人群中選擇替罪的羔羊,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殘忍地殺死同類,分明是更大也更可悲的罪惡……
“我想起來了一件事。”一個穿黑西裝的年輕人忽然出聲,聲音冷冽,“昨晚我和桑吉多聊了幾句,他提到過香格里拉鎮中很多人都有罪,包括他和街道上那些誦經的朝聖者。他們很可能會對我們下手,‘度化’我們。
“瓦西里耶夫娜的死在他們眼中也許就是‘度化’的一種,更直接地說,npc會為了贖清罪孽,根據《度人經》的指示殺死旅客。香格里拉鎮對於我們來說已經不安全了,我們初來乍到,將是所有‘罪人’的獵物。”
他說話間,客棧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動,瘋狂地搖晃起來,接連不斷地發出破碎的泠泠聲,讓人想起恐怖片中鬼怪出現的前兆。
不知是不是錯覺,原本還算明媚的光線頃刻間暗了好幾個度,像有一片陰霾從遠處飄來,籠罩在城鎮上空。
眾人都是有經驗的老玩家,不會為平和安寧的表象而放鬆,自然也不會因為知曉潛藏在暗處的危機而張皇,但突然意識到身遭群狼環伺、鬼怪虎視眈眈,難免產生一種被盯上的不自在感。
“呵呵哈哈哈哈……”凝滯的氣氛中,一陣輕笑不合時宜地響起,起先是低沉的、輕飄的,隨著玩家們視線的匯聚,越笑越是放肆。
“這就是所謂首席玩家的水平麼?”周可彎腰捧腹,上氣不接下氣地笑了一會兒,終於接著氣息的末尾說了下去,“從昨晚我們毫無防備地睡了一覺,但大部分人都沒有立刻死掉,足以看出這個副本的死亡條件判定足夠嚴格。
“不僅如此,這個副本顯然在有意保證玩家群體的有生力量。就算有兩個及以上的人同時滿足死亡條件,npc一天也只會殺一個人。《度人經》乃至‘度化’機制的存在,最多起到一個增加緊迫感的作用,以免我們在香格里拉鎮逗留太久,遲遲不肯上山。
“至於攀登雪山,‘贖罪’和‘度化’也不是必要條件,‘眾生登山沐神光’一句說得很明白了,無論是純淨之人還是有罪之人,都可以登山,只不過難度和可能觸發的事件不同罷了。前者‘受福報’,後者‘蒙風雪’,就是這麼簡單。
“當然,如果你們執意認為必須在登山前‘贖罪’,並且擔心成為那些npc的獵物,我倒有個辦法——”
周可停住了,蕭風潮追問:“啥辦法?你先說說看,我咋感覺那麼不靠譜呢?”
董希文和張藝妤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周可。
他們混充是周可的隊友,但對周可的瞭解未必比其他玩家多,都是在副本里萍水相逢、被靈魂契約坑慘了的難兄難弟,不被賣了就不錯了,別提從周可那兒獲得線索了。
“其實沒什麼……”周可眯起了眼,笑容醞釀著不加掩飾的惡意,“既然無論如何都是要死的,不如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們除去林決剛好二十個人,選出十人殺死另外十人,完成‘贖罪’,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這話聽起來太過荒謬,簡直像是在開玩笑,但看青年的神情,他又好像真的贊同這種激進又冷酷的處理方式。
“你什麼意思?”穿黑西裝的年輕人聲音愈發冰冷,死死地盯著周可,手按住腰間的劍柄,隨時準備動手。
周可氣定神閒地坐在沙發上,笑容不減:“看諸位的神情,似乎都不贊同這個方案,那就更簡單了。我還有第二個,也許可以讓諸位直接通關的方案。”
一臺鏽跡斑斑的錄音機憑空出現在他手中,看樣子是從道具欄中取出來的。周可按下開關,詭異的誦經聲在寂靜的空間中響徹:“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嗡嘛呢叭咪哞……”
玩家們面面相覷,不解其意。也有人聽出了這古怪音調的出處,赫然是香格里拉鎮的朝聖者叩拜時唱響的聖歌。
周可跟著哼唱了一會兒聖歌,語氣和緩如同夢囈:“因為不曾完成贖罪,所以無法得到真正的永生,‘罪人’們的思想和記憶隨著肉體的腐朽日益流逝,長此以往必然陷入惡性迴圈,再無法度化遠道而來的旅者。
“所以,聖歌出現了。在我們進入聖城的那一刻,全城都唱響了聖歌,朝聖者因此知曉我們的到來,並能夠憑藉歌曲確定我們所在的位置。一到夜間,聖歌再度響起時,他們便會循著聲音過來聚集。
“當然,要贖罪的不止是朝聖者,桑吉也需要贖罪。為了防止朝聖者搶走他的獵物,他會搖響轉經筒,驅逐不長眼的朝聖者……”
周可停頓片刻,臉上浮現一絲稱得上溫柔的笑容:“順便告訴你們一個壞訊息,香格里拉鎮所有轉經筒都被我買下來了,丟到了懸崖下,這會兒應該已經被凍在冰川裡了吧?”
玩家們這才注意到,周可的臉色比早晨見到他時更蒼白一些,是一種失血過多後病態的白,使他整個人像極了一具被抽乾所有精氣神的行屍;他的聲音也帶著可感的虛弱,說一句話都要喘息一下,好像隨時會窒息而死。
在先前對香格里拉鎮的探索中,玩家們瞭解到,城中的一切事物都需要用自身的靈魂、血肉或道具來交換。正常人的首選肯定是道具,而看周可這樣子,分明是道具換完了還不夠,動用了血肉……
此時此刻,玩家們對周可聲稱的“買走所有轉經筒”這一點,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懷疑。
“老兄,你到底想幹什麼?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蕭風潮臉色難看。
林決一言不發,只沉著臉注視周可,顯然也想明白了後者的打算。
客棧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時間來到傍晚,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和頭顱撞擊地面的“砰”聲嘈錯地響著,在遠處翻湧成潮,又成群結隊地越逼越近。
玩家們看到,客棧外屍山林立,數不清的身披麻布、雙眼空洞的朝聖者一步一叩,如鬣狗群般向客棧圍來,散發著濃郁的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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