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永拿眼斜他:“你有沒有多的錢?多的都給我唄?”
兩人笑鬧之間,已至大城,恰見一從容身影,徑出城來。
其人身著簡約武服,行走當風。五官年輕得很,卻有一種淵深氣度。
穆青槐還在絮叨,文永已一把拽著他,讓開道來。
此人盧野!
上一屆黃河之會外樓場的無冕之王,與景國天驕於羨魚並舉——後者已經是鬥厄軍第一正將,在主帥離開的時候,有資格代掌這支天下強軍!黃河會後,又練兵十年,大景武卒終成,去歲妖界一戰,震驚天下。【鬥厄】戰旗,重新飄揚在人間……列名【景十甲】。
曾經富貴寶玉般的玳山王,也成為了“代為天下山”的岱王!
於羨魚作為岱王的親傳弟子,更是允文允武,兵練得好,生意做得大,劍術超卓!儼然是景國年輕一輩的領軍人物。
同於羨魚齊名的盧野,雖無顯赫家門,這幾年卻是拳打八方,生生在妖界,為衛國佔得一拳之地。
讓那樣一個泯然天下的小國,重新輝耀在種族戰場。
幾乎叫人復見,當年梅行矩時期的榮光。
一者身出名門,繼往開來,一者發於卒伍,擔山擔海。他們之間的對決,在觀河臺上暫止。他們之間的勝負,或者還需要時光來檢驗。
但無論是哪位走在這裡,文永都知道自己的位置在路邊。
人貴自知。但自知是一個痛苦的過程。
盧野卻停下了腳步:“文永?”
文永有些驚訝,又暗暗緊張,臉上掛笑:“您知道我?”
盧野說話的時候很注重細節,總能給人一種真誠的感受:“觀河臺上,誰不是觀眾呢?你和熊問的那一場,打得很精彩,你對霧山十三劍的拆解運用,是看得到新意的。”
文永臉上的笑容真實了許多:“跟您這樣的高手是沒法比的……向您介紹,這是我的朋友穆青槐。”
穆青槐趕緊迎上來,行見大禮。
文永亦是側身謹敬:“這位就是當今之世最負盛名的武道天驕,盧野盧都督。”
盧野現在的官身,是衛國騎軍大都督,所以他有此稱。
“盧都督最讓我敬佩的,還不是他在觀河臺上一場不敗的輝煌,而是他在黃河之會落幕後的選擇——當時衛國被平等國襲擊,發生了震驚天下的超凡滅絕大案。他並沒有去白玉京酒樓接受蕩魔天君庇護,而是回到了超凡凋零的衛國,衛國衛家,弘揚丹田武道。”
文永情真意切:“於國有責,於武有益,此真無雙豪傑!”
“我哪裡沒有接受蕩魔天君的庇護呢?”盧野搖頭嘆息:“那座白日碑,不止立在觀河臺,蕩魔天君的庇護。也不止在白玉京了。”
“誠實地說,若非蕩魔天君魁於絕巔,立碑不倒……衛國我是不敢回去的。”
當年黃河之會正如火如荼,衛國驟發慘事。在衛國做生意的商人紛紛撤離,衛國百姓大舉外逃……整個衛國的人口,到今天都沒有恢復到十年前的規模。人心不安,可見一斑。
是三刑宮查出了平等國犯案的證據,景國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蕩魔天君殺死了首惡神俠……才能稍安天下之心。
盧野落落大方的態度,很能贏得好感。
穆青槐心下讚歎,面上敬佩:“盧都督是萬金之軀,料來無事不動。我們兄弟在此征戰多年,不知有沒有能夠效勞的地方呢?”
衛國在妖界是有一塊地盤的!盧野當年在黃河之會上贏得了開拓的權利,也用拳頭砸下了收穫的果實。
但那塊地盤說白了也就盧野一個人撐著,他輕易不會挪身才是。
“丹田武道日新月異,衛國鐵騎初步成型,寧安城的防線基本穩固下來,我也可以脫身做一些自己早就想做的事情……”
盧野看向文永:“宋國辰巳午,端方君子,我所敬也。七年前他在冀山戰場犧牲,天下莫不慟之,我早就想來祭拜——文兄介不介意給我指個方位?”
文永終是明白,盧野為何叫住自己!十年前那場舉世無雙的盛會,推舉了這十年來最耀眼的天驕們。
那場黃河之會對現世的深刻影響,也已經在這十年裡,如青萍之末的漣漪……風起天下。
而長河之水浪打浪,今日的新人正拾階登山,昨日還在登山的人,卻已失了新名。總有一些人沒能跟上時代,或陷沉為泥石,或擱淺在河灘。
六藝皆通的辰巳午,是不幸的那一個。
在七年前,也即宋皇胎醒書山的前一天,默默守了宋國三年、廣傳六藝的當世真人辰巳午,將一身所學,留在商丘。而後隻身離國,來到妖界……在冀山戰場血戰不退,最後被出身古難山、如今列名妖界天榜第三的真妖鶴夢懷所殺。
這也是文永來這裡的原因。
至暗神龕通向一條廣闊的陽神之路!
那或許也是燕春回許給宋國的條件之一,成則奉宋以陽神一尊,敗則為己身神降之路徑。
一開始文永並不明白,為何辰巳午不自己把至暗神龕留著,直至那一日……辰巳午挽弓落冀山。
這位的端方君子,在承認自己有一個名叫“辰燕尋”的私生子時,就已經心存死志。
宋皇當年登上書山,是養傷還是避禍,現在也無從討論。
趙弘意畢竟是大國正朔天子,勾連忘我人魔燕春回的事情,也只如黎皇洪君琰一般,最後是罰酒三杯了事。
站在這等位置,擁有如此力量和權柄的人,罰酒已是非常不容易,乃蕩魔天君三論生死而證得!而辰巳午,默默承擔了所有。
據說臨死之前他並沒有別的話,只大喊“我辰巳午也!”
文永回過頭去看,這位讓自己從小仰望的天驕,幾乎是聖賢書裡走出來的儒家君子,行有矩,立有節,真正用他的鮮血,闡述了那一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生不辭顏,死不改色。”
可惜一生端謹昂直,為國而屈。
他不說自己清白,但清白已留在人間。
“此去一千三百里,有一座百丈高的無名山,山上修竹成林。”文永抬手指遠:“辰巳午沒有墳塋,不存屍骨,鮮血灑在林間。我每年祭拜,只祝酒一杯。”
他從懷裡取出一壺酒:“觸景每傷情,我就不陪都督去了。此是辰巳午生前最愛喝的‘苦兒酒’,都督若是聞著此般的苦香……便是到了地方。”
盧野接過那酒,說了聲“多謝!”,便踏空而去。
“如此人物!他年未嘗不是一尊武君!”望著那奇峰秀遠的背影,穆青槐猶自惋惜:“多好的機會!你怎麼不送他一程,加深一下感情?”
“他是天上月,你我人間塵,相識已是交情,太近了難免照出我的醜態!”
文永擺擺手,自入城門:“走了,玄龕關才是我們該去的地方,妖血才是我們能夠贏得的榮耀。”
他沒有說的是,他的至暗神龕畢竟來路可疑,不太能見光。在真正掌握此龕,獲得等同真神尊位的力量前,他不打算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他尤其不覺得自己能在盧野面前有所隱瞞。
而且時隔七年,盧野突然要去祭拜辰巳午,與其說是敬佩辰巳午的為人,倒更像是去確認什麼答案。
那個答案很危險,文永自知並沒有接近的資格。
……
……
今年二十七歲的盧野,已經是武道二十三重天的強者,只差一步就能洞真。
“三十歲以下洞真者,可稱絕世天驕。”
這榮耀,他自信能夠證得。
寧安城屬於“鏽佛”戰場,實際位置在整個大戰場的邊緣地帶,承受的壓力很是零散,故以自安。
鏽佛戰場的對手,以黑蓮寺的妖僧為主力,常年不歇的梵歌,肆意生長的曇花,將那裡妝點得猶如淨土。
當然血肉填地,土壤肥沃,所以梵花嬌豔。
冀山他還是第一次來,唯一的感覺是“凌厲”——偌大的冀山山脈,像一隻展翅欲撲的惡鷹。
在整個冀山戰場所展開的廝殺,瞧著也比鏽佛戰場更兇厲一些。
盧野獨行在山脊,像在刀鋒掠步,偶然遠眺,生命凋零如花,炎夏恰逢秋謝。
天空正在進行的絕巔戰鬥,異常精彩,光影煊赫。
但以目前的境界,還看不出什麼名堂,遑論學到東西……一眼之後,也就路過。
行路匆匆。
他來到了那座無名的小山,看到了茂盛的竹林,也在濃烈的血腥味裡,嗅到了略苦的酒香。
這裡是主戰場的一部分,在過去的戰爭裡不斷易幟,從未真正屬於哪一方。
文永只說他每年都來祭拜……那說明他一直都在最激烈的戰線上。
被燕春回化生的辰燕尋擠佔名額,被平等國操控的熊問趕出正賽,這個不夠天才卻夠倒黴的殷氏公子,也以自己的方式成長著。
天下何其大也!人物何其多。
腳踩枯枝有脆響,盧野並不介意發出聲音,也不介意山的另一邊,一隊妖兵正疾速迫來。
當然他也聽到了身後人族隊伍的呼喊——“兄弟!往這邊靠!”
他在竹葉搖落的時候駐足,彷彿看到那一天,披衣戴冠的儒家君子立身如修竹,一步不退……而箭落妖將,並飛似雨。
當然也看到竹倒枝斜,一地凌亂的葉。
忽然覺得山那邊的妖,和山這邊的人,像是兩畝莊稼,一茬茬地倒下,又一茬茬地生長。
他的拳頭……呼之欲出。
在某個時刻,一切都靜了。
透過林隙的斑駁天光,交織成了棋格的線。
他站在一個竹色的棋盤世界裡,同時感受到廣闊和渺小。
“終於來了呢。”
一個生得極美,叼著玉菸斗的女人,抱臂倚於竹下……玉膚青竹相映好。
她抬起厭世的美眸,聲音慵懶:“我以為我們見面的時間……會在很久以後。”
盧野雙腳微錯,站住樁功,雙手微張,虛握其拳:“趙子?”
趙子如玉的下巴微微上抬,美眸下傾,自然有了一種審視的味道:“或者你可以加個‘姨’字。”
盧野看著她:“趙子夷?”
趙子並沒有說話,但玉菸斗裡青煙擾擾,顯然也不是太平靜。
“倘若殺我要趁早。”盧野慢慢地說道:“這裡畢竟是種族戰場,時不時就有強者路過……萬一鬥戰真君或者炎武真君察覺,對你恐怕不是好事。”
“多謝關心……但不必了。”趙子微微一笑,漫不經心地打量他:“我來這裡的原因。我想聽你親口說。”
盧野很坦誠:“我想感受辰巳午死前的殘意。我他是全節而求死。還是基於某種隱秘,不得不死。”
趙子撥出青煙:“果然是那門神通開花了……”
盧野眸光微黯,勉強撐著表情:“看來閣下很瞭解我。”
趙子並不回應,只問:“現在有答案了嗎?”
“有了。我確定辰巳午是全節而死,求死之心堅如鐵。”盧野咀嚼著心中的苦澀:“但你也告知了我,某種隱秘的結果。”
趙子靜眸無波:“這十年你做的事情,我們都看在眼中——這一天早晚會來臨,你很努力地推動了過程。”
盧野咧開嘴,那一瞬間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但他很快就收斂,以一種罕見的平靜。
“之所以我會來找辰巳午……”
盧野說道:“吳巳是章少武,鄭午是婁名弼。我以為辰巳午是周辰。”
趙子不置可否,只道:“至暗神龕上,有燕春回隱秘的歸途,辰巳午的確是從昭王那裡得到的情報。”
“黃河之會期間,你們好像並不知道燕春回是誰,所以才有了熊問那步棋。但從辰巳午得到情報並有所行動的時間來看……昭王好像更早就知道了答案?”盧野抓住了矛盾之處,並因此認定趙子並不真誠。
但趙子只是平靜地道:“平等國並不是一個具體的人,而是一個畸形的、複雜的構成。有人希望燕春回成功,有人願意給燕春回機會……也有人不在乎,有人不願意。我們生活在共同的理想之下,只要最終的目的是一致的,過程的曲折儘可包容,亦不妨短暫行在歧途。”
現世最大的禍亂組織,在衛國慘事後,已經舉世惡之的禍亂組織……竟然沒有一個統一的意志!這實在是一個荒謬的答案。
卻完美地解釋了太多問題。
盧野並不因此覺得這個組織弱小,反倒望而生畏,他感受到一種根源性的、瘋狂的力量……搖了搖頭:“這樣的組織能夠存活下來,實在令人驚訝。”
“因為人們對平等的追求永遠存在。但現實讓人看不到希望——”
趙子平淡地道:“當然我並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這只是我轉述的回答。”
盧野看著她,這一刻年輕的眼睛裡,有不切實際的希冀。他問道:“那麼我的爺爺,也是追求平等嗎?”
趙子一時沒有說話。
沉默已是回答。
年輕的武道天驕終是抬起拳來,虛拳按在自己的心口:“我的心裡……有一顆生死種,在我脊開二十一重天的那一日,綻開了生死花。”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開心。因為那朵生死花告訴我,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沒有死。”
他看向趙子:“平等國十二護道人,我的爺爺是哪一位?”
“誰又是易叔呢?”
他接著問:“我的開脈丹,是你們給我的?”
最後他問:“我是誰?”
“你的問題太多了。”趙子慢慢地抽了一口煙。
她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感,但似乎對盧野有非同一般的耐心。所以還是回答道:“如我先前所說,平等國是一個複雜的整體。我們在不同的目標上,有不同的隊伍聚集。”
“比如我和孫寅、錢醜,聯手殺死了殷孝恆,因為他是我們共同的仇人。”
“而衛國這件事,主導的是神俠和馮申,當然我也是知情者。馮申提供了超凡名單,神俠親自動手,我在旁邊看著。”
她將嘴裡的煙霧吐出:“哦。馮申就是衛懷。”
棋格一格一格地褪去,重新看到竹林,重新沐浴陽光,重新有人族和妖族隊伍的靠近。
盧野定在那裡。
他想他不該走得這麼快的。
他想他爬得太高了。
冀山實在太冷了啊。
太陽照在身上,也像冷冰冰的針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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