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刀呢?
是否也像傘一樣,
僅僅是為了“保護自己”不被傷害而存在的工具?
這個念頭給了他一絲微弱的方向感。
他邁開腳步,想要不再旁觀,而是被無形牽引般,緩緩走下了山樑,踏入了那片被血與火蹂躪的村莊廢墟阻止這一切。
斷壁殘垣在燃燒,焦黑的梁木轟然倒塌。
泥濘的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被粘稠的血液和雨水浸泡成的暗紅色沼澤。
破碎的肢體、失去生命的空洞眼神,散落在他的腳邊。
他站在了這煉獄的中心。
然而,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狂暴的、正在肆意破壞和殺戮的魔族,卻對站在村子中央的他……視若無睹?!
魔族龐大的身軀竟然只是與他擦肩而過,利爪卻揮向別處?
就彷彿他並非一個實體,而是一縷真正透明的空氣,
一個投射在這片慘劇上的、毫無意義的虛影。
他比地上的屍體更“不存在”,屍體至少是魔族狂歡後的殘渣,而他,連成為殘渣的資格都沒有。
少年就像徹底地、絕對地“虛無”了一樣。
.....
不知什麼時候,冰冷的雨水,
終於穿透了濃煙和餘燼,開始密集地落下。
雨水沖刷著燃燒的房屋,發出“嗤嗤”的聲響,
蒸騰起帶著焦臭和血腥的白霧。
血水像無數條蜿蜒的小溪,
在泥濘中匯聚、流淌,將整個村莊浸染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地毯。
雨水也打溼了少年紫色的頭髮,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他面無表情的低頭,看著自己握住刀柄的手——蒼白的手指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更加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消散。
那柄能帶來“保護”的刀,
在此刻,在這個他連“被傷害”的資格都不具備的場景裡,它的意義何在??
保護誰?保護什麼?
連“自我”的存在都如此稀薄,連“被攻擊”都成為一種奢望,
拔刀的理由,就像指間流走的雨水,徹底消弭無蹤。
一聲微不可聞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嘆息,幾乎被雨聲淹沒。
少年最終鬆開了握住刀柄的手。
那點因“保護自己”而產生的微弱念頭,在冰冷的現實和“歸於虛無”的終極詰問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然後,他做出了唯一熟悉的動作。手臂抬起,
那柄紅色油紙傘,“唰”地一聲在頭頂撐開。
溫暖的紅色傘面瞬間隔絕了冰冷的雨幕和上方那片被火光與濃煙玷汙的天空,
在他周圍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乾燥的、只屬於他自己的孤島。
傘外,是血火交織、生靈塗炭的地獄圖景;
傘下,是他那張依舊寫滿空洞迷茫的、蒼白的面容。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被雨水和血水反覆沖刷的廢墟,眼中沒有悲憫,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永恆的、無法穿透的迷霧。
隨即,他轉過身,踩著粘稠的血水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
繞過燃燒的殘骸和散落的屍骸,朝著村莊外更深的、未知的黑暗走去。
原本他已經以為自己苦苦追尋的拔刀的意義,
會像指間流沙,越是用力,消散得越快。
虛無感啃噬著他的意志,
讓他幾乎要沉淪於這片無邊的灰暗之中。
直到……
某一天,視野的盡頭,一抹突兀的色彩撕裂了單調的灰敗。
一個身影闖入他空洞的視野,讓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停下了幾乎凝滯的腳步。
那是一位少女,與他一樣,擁有著如夢幻般深邃的紫色柔發,在風中凌亂地飛舞。
少女正疲於奔命,每一次落腳都帶著踉蹌與沉重,彷彿隨時會倒下。
她纖細的手裡緊握著一柄樣式古樸、閃爍著幽暗金芒的匕首。
身上遍佈著觸目驚心的傷痕,新鮮的血液浸透了破碎的衣衫,
在塵土上留下蜿蜒斷續的暗紅色印記,舊傷之上又添新創。
可謂狼狽不堪!
更令人心悸的是少女的身後——一群飢腸轆轆、涎水滴淌的魔狼正瘋狂追逐!
魔狼猩紅的眼眸燃燒著純粹的嗜血慾望,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咆哮匯成一股死亡的浪潮,緊緊咬住少女的身影。
尖銳的利爪刨開地面,帶起滾滾煙塵,每一次撲擊都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
“砰!!”
一次撲咬擦著她的後心掠過,鋒利的狼爪撕開了背部的布料,留下幾道血痕;
“咚!!”
又一次,她狼狽地翻滾躲開,魔狼腥臭的吐息幾乎噴在她的頸側,帶血的獠牙在咫尺間閃爍著寒光。
每一次閃避都險之又險,少女體力正以驚人的速度流逝。
令人意外的是,在這絕境之中,女孩竟未發出任何一聲呼喊或求救。
或許是因為啞巴的原因,她無法發聲;又或許,她小小的心靈早已被殘酷的現實磨礪得無比堅硬,
深知在這無人的曠野,呼救只是徒勞的奢望。
她的命運便註定了,無人會來,無人能助。
這個年紀本應無憂無慮,她卻被迫孤身一人,拖著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嬌小身軀,直面遠超她能力極限的恐怖敵人——一群足以撕裂成年戰士的兇惡魔狼!
在少女那雙因疼痛和疲憊而微微顫抖的紫羅蘭色眼眸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倔強!
她不服輸!
她絕不願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葬身狼腹!
她掙扎著,她奔跑著,只有她知道自己每一次揮動匕首,都是在用生命向既定的、令人絕望的輪迴試煉的命運發出最激烈的抗爭!
她是刺客聖殿輪迴聖女,揹負著輪迴試煉的命運
她逃離的不僅是魔狼,更是那早已如枷鎖般束縛住她未來的、不可抗拒的宿命!
哪怕前路渺茫,哪怕結局早已註定,她依然在拼命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去反抗!
遠處,靜靜佇立的少年擁有著洞穿表象的非凡能力。
一雙深邃的眼眸清晰地映照出少女的困境:力竭、重傷、孤立無援,
以及那份深埋於絕望之下、卻愈發璀璨的、不肯屈服的生命之火。
他看著她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看著她明知不敵卻依然回身揮出匕首,
那渺小的身影在魔狼的陰影中爆發出令人震撼的勇氣。
隨著那不肯回頭、不肯放棄的倔強身影一次次衝擊著他的視野,
少年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遭遇了無形的地震!
又一瞬間,竟然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強烈悸動瞬間攫住了他!
不知為何,眼前這瀕死掙扎的紫發少女,竟在他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一種久違的、灼熱而激烈的搏動感在他胸腔內炸開,
心臟就像掙脫束縛的野馬,開始瘋狂地擂動。
幾乎是本能地,他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腰間的刀柄!
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
也就在此刻,那道跗骨之蛆、時刻拷問著他存在意義的聲音,
也隨之而來,再度冰冷地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你……因何而拔刀?”
這一次,與以往那空洞迷茫的迴響截然不同!
少年之是猛的感覺一股被遺忘的記憶碎片如決堤的洪流,衝破意識的重重迷霧,洶湧澎湃地奔襲而至。
“對抗虛無的永恆孤寂、身為自滅者的詛咒烙印。”
“行走於生與死界限的擺渡人職責、沉浮於無盡黃泉的冰冷。”
“直面吞噬一切的虛無星神的渺小……”
“以及,那個被層層塵埃掩蓋的核心問題——“我”的存在!”
無數畫面、聲音、情感在腦海中瘋狂閃現、碰撞、融合!
“我是林泉!”
突然的一刻,一個名字,一個身份,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驚雷般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被迫行走在虛無命途的自滅者!”
這一瞬間,所有的迷霧被驅散!
少年——不,是林泉——猛然驚醒!
遺失的自我如歸鞘的利刃,瞬間復位!
當他目光再次鎖定那抹在狼群中掙扎的紫色時,
女孩已被那群兇殘的魔狼徹底包圍。
數頭魔狼齜著森然獠牙,形成致命的包圍圈,將她牢牢困在中心,利爪閃爍著寒光,致命的撲擊隨時可能落下!
少女背靠著一塊嶙峋怪石,退無可退,手中的暗金匕首橫在胸前,做著最後的、徒勞的防禦姿態,纖細的身體因脫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已然命懸一線!
而耳畔再度響起那道聲音:
“你……因何而拔刀?”
這一次,答案像破曉的晨光,清晰而熾熱地照亮了他剛剛復甦的心海!
“因為……”
“我為逝者哀哭.......我為拯救而來……”
林泉的嘴角勾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澈、明亮、堅定,如淬鍊過的星辰,穿透空間的阻隔,牢牢鎖定那個被死亡陰影籠罩的、與命運搏鬥的渺小身影。
話音落下的瞬間
林泉不再猶豫,不再迷茫。
一直緊握在手中的油紙傘被輕輕收起。
少年邁開步伐,每一步都沉穩而堅定,帶著不可動搖的決心,徑直走向那個正在絕望中綻放出最後勇氣的紫發少女。
那一刻,時間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凝固。
少年一瞬白頭,那頭原本柔順的紫色長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髮根到髮梢,瞬間褪盡了所有色彩,變得如雪般蒼白,
與此同時,兩行滾燙的血淚毫無徵兆地自少年眼角蜿蜒滑落,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刺目的猩紅軌跡。
他裸露在外的面板下,彷彿有熔岩在奔流,一道道妖異而熾熱的血紅紋路迅速蔓延開來,像活物般爬滿他的脖頸、臉頰,散發出令人心悸的、非人的力量波動!
沒有絲毫遲疑,不再有半分困惑。
錚——!
腰間長刀毫不猶豫的出鞘,一聲清越悠長、彷彿能撕裂空間的刀鳴響徹曠野!
冰冷的刀鋒在昏暗中劃出一道悽美的寒光,宣告著自滅者的歸來,宣告著拯救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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