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已有了肅殺的刀鋒,刮過北平宮城層層疊疊的朱牆金瓦,卷下幾片早衰的銀杏葉,打著旋兒,跌落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墁地上,莫莫坐在臨窗的暖炕上,炕桌鋪著柔軟的錦墊,上面攤開著一本《資治通鑑》,墨是新研的,帶著松煙特有的苦香,她執著一支紫毫小筆,懸在紙頁上方,筆尖的墨汁凝聚成飽滿欲滴的一點。
窗欞外,是重重宮闕的簷角,切割著灰白的天際,這裡比她住過的西夏宮城更恢弘,更規整,每一塊磚石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威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深重的、沉澱的皇家氣息,混合著燻爐裡龍涎香的馥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北地深秋的乾冷塵土味。
她低頭,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蠅頭小楷上,夏則當年教她時,曾說讀史可知興替,能明人心,她學得很慢,字也寫得笨拙,夏則就坐在寬大的書案後,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鬢角那縷刺眼的白髮在燭光下格外清晰,他會指著那些拗口的句子,一遍遍解釋,聲音低沉而耐心。
如今,書是一樣的書,字是一樣的字,只是,書案後那個耗盡心力教她、也耗盡心力利用她的人,隔著千山萬水,留在了風沙漫卷的西涼,再沒有人會皺著眉,用指尖敲著桌面,說“陛下,此句不通”;也不會在她終於寫對一個複雜的字時,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如釋重負的微光。
筆尖的墨終於滴落,在泛黃的紙頁上洇開一小團濃黑的汙跡。莫莫怔怔地看著那團墨跡,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想去抹開,指尖觸到冰涼的紙面,又停住了。
抹不開了--就像有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放下筆,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幾株移栽的、同樣水土不服的江南梅樹,枝椏在風中瑟瑟發抖,掛著幾朵將開未開的花苞,顏色寡淡,西夏宮城裡,她的小院也有這樣的梅樹,那時,她批不完的奏摺堆在案頭,戶部哭窮,兵部告急,夏則疲憊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日子是沉重的,像一件浸透了水的棉襖,但那時,那裡有風沙的味道,有屬於“李繼璃”的責任,還有夏則那沉甸甸的、帶著悲涼與執念的注視。
而這裡?
她是那麼格格不入。
她不再能下廚,膳房送來的菜餚,精緻得如同畫作,每一道都耗費了無數心思,色香味俱全,卻總讓她想起當年在江南小院裡,自己守著爐火,笨拙地煮著粗茶淡飯,顧懷在一旁聒噪地指揮,最後兩人對著一鍋半生不熟的米飯面面相覷,又忍不住笑出聲的日子。
她也不再需要為生計發愁,計算著銅板,盤算著是買半斤肉還是多扯二尺布,內務府的份例源源不斷,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堆滿了庫房,可那些東西,冰冷而遙遠,遠不如當年顧懷用最後幾個銅板買回來的、一塊還熱乎的桂花糕,塞到她手裡時的溫度。
她遠離了財米油鹽,遠離了煙火人間,被高高供奉在這金玉堆砌的雲端,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日復一日地讀書、練字,如同在西夏時一樣,只是,身邊少了一個會不厭其煩、掰開揉碎地給她講解典故,會在她寫壞字時無奈嘆息又提筆示範,會帶著一種近乎悲憫的複雜眼神看著她,將她推向風口浪尖又試圖為她遮風擋雨的...先生,臣子。
夏則。
這個名字像一根細小的刺,偶爾會扎一下她平靜的心湖。
看起來,還是沒有釋懷啊。
殿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然後是內侍壓低嗓音的通稟:“貴妃娘娘,陛下駕到。”
莫莫沒有動,只是將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那團墨跡上,門被推開,帶進一股外面清冽的秋風,也帶來了顧懷身上特有的、混合著龍涎香和淡淡墨香的氣息,他沒有穿繁複的龍袍,只一身玄色行龍常服,像是剛從繁忙的政務中抽身。
他大步走進來,目光掃過暖炕上的書卷筆墨,最後落在莫莫沒什麼表情的側臉上,殿內的宮女太監無聲地行禮,又無聲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殿門。
“喲,貴妃娘娘,用功呢?”顧懷的聲音帶著只有在她面前會有的慵懶,他走到炕邊,很自然地挨著她坐下,伸手就去拿她面前的書,“讓我看看,讀到哪兒了?‘司馬懿詐病賺曹爽’?嘖,真晦氣啊,登基之前還有老臣罵我是‘行司馬家當年舊事’呢,你是不是故意的?”
莫莫沒有阻攔,任他把書拿過去。她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目光依舊低垂,落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顧懷翻了幾頁,指尖劃過那些墨字,目光卻瞟著她:“半年了,悶不悶?”
“還好。”莫莫的聲音很輕。
“還好?”顧懷嗤笑一聲,把書丟回炕桌,身體向後一靠,倚在錦墊上,目光投向窗外那幾株蕭索的梅樹,“我看是悶得很!連這樹都蔫頭耷腦的,跟你現在一個樣。”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遙遠的回憶:“我剛才批摺子批得頭昏腦漲,不知怎麼的,就想起了...進蘇州城之前的日子。”
莫莫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那時候啊,”顧懷的聲音帶著點追憶的暖意,也帶著點自嘲,“世道亂得跟一鍋粥似的,咱們走出大山後,我一個有點小聰明、更多是走投無路的少年郎,坑蒙拐騙,就為了找點活兒幹,掙幾個銅板,有時給人抄書,有時去碼頭扛包,運氣好點能混進大戶人家當個臨時賬房...掙來的錢,交給你,你就仔仔細細地數,盤算著夠不夠買米買面,夠不夠撐到下個月。”
他的目光落在莫莫低垂的眼瞼上,彷彿能穿透時光,看到那個黑黑瘦瘦、眼神懵懂卻異常執拗的小丫頭:“那時候,最大的念想是什麼?就是盼著哪天世道真他媽的安穩下來,手裡能攢下點錢,不用多,夠在江南置辦個小院子,當個富家翁就行,院子不用大,有口水井,養幾隻雞鴨,再養條土狗...那狗啊,得是黃毛的,傻乎乎的,就愛在我躺著的竹躺椅前頭打轉、撒歡。”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虛幻的溫柔:“你呢?就每天等著我回家,甭管掙沒掙到錢,推開門,灶上總有熱乎的飯食,桌上總有一碗放涼了的粗茶,吃完飯,碗一推,往躺椅上一癱,看著你在院子裡餵雞、掃地,聽著那傻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就覺得,這一天天的累,值了。”
顧懷轉過頭,認真地看向莫莫的側臉,她的臉頰在窗外透進來的天光下顯得白皙而沉靜,褪去了曾經的微黑,眉眼長開,清麗得如同賀蘭山巔未被汙染的雪蓮,他輕聲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尋和小心翼翼:
“莫莫,那樣的日子...你喜歡麼?”
殿內靜默下來,只有燻爐裡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秋風從窗欞縫隙鑽入,帶來遠處宮苑裡枯枝搖曳的嗚咽。
過了許久,久到顧懷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時,莫莫才極輕微地點了點頭,她的目光依舊落在自己的膝蓋上:
“很喜歡。”
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顧懷的心上。
喜歡。
很喜歡。
那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為了一碗熱粥而滿足、在月光下縫補衣裳、在破木門前等待歸人的日子,那是她靈魂深處最深的烙印,是她顛沛流離歲月裡唯一的錨點,是“莫莫”這個名字下,最真實、最渴望的活法。
顧懷的嘴角向上彎起,那笑容直達眼底,驅散了眉宇間連日來的沉鬱,他伸出手,輕輕覆上她放在膝頭的手背,那手微涼,指尖圓潤,曾經勞作留下的薄繭已淡得幾乎摸不到。
“我們當然當然會在一起一輩子,”他說,“不管是在小院子裡當富家翁,還是在這鳥籠子似的皇宮裡當皇帝貴妃,總之,你跑不掉,我也賴定你了!等我把該料理的都料理乾淨了,等這海外的金山銀山都挖回來堆滿了內庫,總有咱們清閒下來,過那富家翁日子的時候。”
他的話音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彷彿要看進莫莫平靜眼眸的最深處:“但是,莫莫...”他的聲音低沉了些,“你心裡,是不是...還想著西夏?”
莫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沒有立刻抽回手,也沒有抬頭,只是那被顧懷握住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滯了。
“我其實...都能理解,”顧懷沒有逼問,只是緩緩摩挲著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雀鳥,“那裡,畢竟是你待了不短時間的地方,夏則那老狐狸,費盡心機把你推上那個位置,讓你看奏摺,讓你聽朝議,讓你看著那些党項遺民對著你跪拜,把你當成他們最後的指望...日子久了,就算知道是假的,就算心裡再彆扭,那份沉甸甸的東西...那份責任,或者別的什麼,它就在那兒了,像塊石頭,壓在心上,是不是?”
莫莫沒有說話,但有時候沉默也是一種回答。
許久,莫莫才抬起眼簾,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迎上顧懷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複雜,有茫然,有掙扎,也有一絲被看穿後的疲憊。
“我不知道,”她輕輕地說,“我只是...在那裡,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夏相...教了我很多,很多人跪著叫我陛下,”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彙,“他們...需要那個位置,需要一個人坐在那裡,就像...就像你批奏摺,需要坐在龍椅上一樣。”
她的話語斷斷續續,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卻清晰地勾勒出她內心深處那份無法言說的重量--那並非對權力的眷戀,也非對公主身份的認同,而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一種對那些將她推上神壇、也將希望寄託於她身影的党項遺民,無法徹底割捨的牽連,是夏則耗盡心血點燃的星火,在她心底留下的一絲餘燼。
顧懷看著她,眼神裡的銳利漸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理解所取代,他伸出手,這次沒有碰她,只是覆蓋在她放在書案的手背上,他的手心溫熱,帶著常年握筆和握劍留下的薄繭。
“我懂,”他低聲說,“你不是真把自己當成了那個西夏公主,你只是...把夏則那老狐狸的執念,把那些党項遺民的期盼,把那段在西涼掙扎求存的日子...都裝進心裡了,像揹著一個包袱,丟不掉,也放不下。”
莫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她反手,輕輕地、卻堅定地握住了他覆蓋在她手背上的手。
“不過,”顧懷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鬆而篤定,帶著他特有的那種混不吝的自信,“現在,這些都跟你沒關係了,你是我的莫莫,是大魏的貴妃,這就夠了,忘掉西夏吧,忘掉你曾經去過那裡,也忘掉那些原本就不應該由你揹負的責任。”
莫莫看著他,清澈的眼底映著他篤定的笑容,過了幾息,才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
“我試過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清晰,“忘不掉。”
顧懷微微一怔。
莫莫的目光越過他,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的、灰濛濛的天空,彷彿要穿透這重重殿宇,望見那片遙遠的、風沙彌漫的土地。
“西夏,夏相...還是會很難,”她輕輕地說,“西夏以後該怎麼辦?夏相他,為了西夏...把自己都燒盡了。”
她想起了興慶宮文華殿裡,那個鬢角早早染霜、在堆積如山的奏摺後疲憊揉著眉心的身影,想起了他最後看向自己時,那複雜得難以言喻的眼神,有愧疚,有釋然,也有一種近乎虛脫的平靜。
顧懷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伸手探入自己寬大的行龍服袍袖裡摸索起來。
“我這兩天,收到一份東西。”顧懷鬆開了她的手,取出一份被火漆封緘、又被小心拆開過的密函,函套是普通的深青色,沒有任何標識,但紙張的質地和邊緣磨損的痕跡,都透著遠道而來的風塵僕僕,他將其輕輕放在炕桌上,推到莫莫面前,“透過錦衣衛最隱秘的渠道送來的,你看看。”
莫莫的目光落在那份密函上,她沒有立刻去拿,只是靜靜地看著,半晌,才伸出纖細的手指,慢慢拿起,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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