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相搖頭,“你將此事想的太簡單了。即便蕭蘭亭已死,皇帝已經對你和陳家起了殺心,怎會是這麼容易消失的。“
蕭鶴欲言又止,“外祖,可不可能是您多心了?”
“你這話的意思是……”
“母后這些日子一直在父皇身旁伴駕,她說父皇的態度與之前無二。而且您七十大壽的事,今日早朝過後父皇還叫我過去提起過,叮囑我務必要將您的壽宴辦的風風光光。父皇若真要廢了我,除了陳家,這會兒還和顏悅色是否太奇怪了。”
“一點也不奇怪。”陳相淡淡道:“他是皇帝,若連這點耐心和鎮定都沒有,當初陳家也不會堅定的站在他身後。”
陳相併不意外蕭鶴的動搖,畢竟這些年平康帝待他極好,多年拳拳父愛甫一知道都是假的,而且平康帝還要廢了他,是個人都接受不了,陳相不介意蕭鶴的天真,人都需要成長。
陳相道:“蕭蘭亭若真的死了,一定是在他辦成了皇帝要他辦的事後才被滅口。去查查他留下了什麼。”
蕭鶴還是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乖乖應了聲是。
沒過幾天,晉州就傳來了訊息,知府的確從蕭蘭亭的遺體上搜出了一份奏章,奏章的內容未知,眼下知府已經把奏章交給了蕭蘭亭的妻子云氏。
蕭鶴六神無主的找到陳相。
“外祖,現在該怎麼辦!那奏章上一定是有關郭家,陳家當年的罪狀,若真到了父皇手裡就完了!”
陳相嘆了口氣,“我就知道會如此。”
陳莽也憂心忡忡,陳相撐著床板坐了起來,他這段時間吃了不少補藥,臉色好看了許多,他先穩住了蕭鶴,讓他回東宮去等訊息,人走之後他讓陳莽近身,說道:“去年你手下人發現的三座銀鐵礦,你去整理出一份奏章,後日我親自去上交陛下。”
“父親!”陳莽臉色大變,“那幾座礦山馬上就能開採了,這個時候上交,那我們豈不是——”
“事到如今,不上表忠心你拿什麼保住陳家!”陳相咳嗽不止。
他深吸一口氣,“有這三座銀鐵礦,陳家此次危機便能順利度過。否則你還有什麼法子?”
陳莽臉色瞬息萬變,過了許久才起身深深彎下腰,道了聲是。
後日當天,已有半年臥病在床未能上朝的陳相,換上了朝服,拖著一把老骨頭來到了朝堂上。
平康帝在金殿上見到他十分驚訝,趕緊讓人給他搬了椅子,早朝過後,陳相順理成章跟著平康帝來到御書房。
平康帝在上首落座,吩咐道:“李忠,去給陳相搬把椅子,然後便都退下吧。”
“是。”李忠將其他宮人帶離御書房。
門合上後,陳相緩慢站起身,跪了下來,“陛下,微臣今日來有一要事奏報陛下。”
平康帝笑眯眯的眼眸下是深沉的打量,他自然知道陳相拖著病軀來早朝是有目的的。
陳相將懷中的奏章舉過頭頂,“此乃微臣族親在蜀州、幽州發現的銀礦一座,鐵礦兩座,特奏報陛下!”
“哦!”平康帝神色一正,坐直了身體,“送上前給朕看看。”
平康帝拿到奏章仔細研究了許久,礦脈圖畫的非常精細,三座礦山若能成功開採可製出不少銀兩與鐵器,既能充盈國庫還能增強軍備,平康帝眯著眸朝陳相看去,對方垂著頭站在殿內,一副忠臣做派。
平康帝摩挲著奏章,緩慢開口:“這三座礦山是何時發現的?”他問。
“礦脈圖昨日才送到微臣府上,因茲事體大,微臣特意親自前來呈報陛下。”
“陳相有心了。”平康帝也不知信沒信,他捏著礦脈圖看了許久,說:“三座礦山,開採一事事不宜遲,待朕與六部內閣商議,讓冶鐵廠工匠即刻開始動工。”
平康帝迫不及待召集朝臣到御書房商議此事,眾臣看過礦脈圖後紛紛交換意見,聊的熱火朝天。
工部尚書卻提出意見,“陛下,三座礦山同時開採,所需人手太多。恐怕一時半刻無法動工。”
一位御史點頭說道:“近年工匠待遇連連下降,連帶我大周冶鐵廠效率也降了許多,即便人手不缺效率也極難提升,還是得有個萬全之計才行。”
陳相坐在一旁,在眾朝臣的嘆息中忽然開口:“工匠消極怠工,不僅因為待遇菲薄,還是因大周官營冶鐵廠太多,毫無競爭力。陛下,微臣有一想法,若能開放民營,不但能帶動生產,還能加收另一筆礦課,兩全其美。”
“民營?”
朝臣們嘰嘰喳喳議論開了,認可與反對者皆有,平康帝沒有立即發表意見,耐心聽了片刻,說道:“開放民營的確是提升產量增加效率的方法,只是民營冶鐵廠難以掌控,只怕出現差錯。”
溫丞相說道:“可以命監管督查。陛下,微臣以為正巧可以借這兩座鐵礦開採做一新的嘗試。由民眾開採鐵礦,官局便可全去開採銀礦,如此人手問題得以解決,效率也可提升。”
平康帝點了點頭,“說的不錯。
“那督查人選又該如何選定呢?難道由工部出人到民間去訪查?”
“此次開採的鐵礦主要在幽州,還是由幽州當地的官員擔任督察使較為穩妥。”
一名官員說道:“下官記得幽州知府乃是陳相的表侄。”
陳相顫顫巍巍站起身,執意跪下,“微臣願為陛下馬首是瞻。在幽州召集民眾工匠,開礦冶鐵。”
平康帝眯了眯眸,正想說什麼,陳相又道:“不過還請陛下從朝中再下派一位御史,在幽州坐鎮監軍,如此也方便陛下時刻了解幽州鐵礦開採的情況。”
平康帝的臉色漸有好轉。
他徐徐說道:“那就按陳相所說的辦吧,待朕擬旨。至於監軍人選……等民營冶鐵廠準備齊全,朕再擇選不遲。”
“陛下英明——”
朝臣陸續離開,陳相走的最遲,平康帝見他滯留便問:“陳相還有何事?”
“不瞞陛下,微臣近日聽到些謠傳,惶恐不安。”
陳相埋頭說道:“小兒陳莽辦事不利,放跑了反賊龐措。如今龐措下落不明,前去緝兇的蕭蘭亭又命喪晉州。龐措小人實在可惡!微臣今日來不僅為獻礦,更為此事!”
陳相語氣低沉:“據說龐措汙衊陳家當年,構陷郭家謀反……還請陛下明察!還微臣一個公道!”
“竟有此事?”
平康帝故作吃驚,他溫和道:“陳相多慮了,陳家忠心朕自然知曉,如此謠傳朕是萬萬不會相信的。”
“陳相這些年為大周培養了不少人才,桃李滿天下,功績配享太廟。當年朕不得先帝青睞,是陳相扶持朕一步步走到今日,朕視陳相為老師,這師生情豈是反賊三兩句話能挑撥的。”
“臣惶恐!微臣不敢妄稱帝師,微臣永遠是陛下的臣子。”
陳相扔了柺杖,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好幾個響頭。
平康帝配合著他,親自將他扶起,演了一出師生情深的戲碼,命李忠將人送離了皇宮。
平康帝坐在御案前,看著那幾張礦脈圖彎起了嘴角。
他一早便猜到陳相不會坐以待斃,這表忠心的禮物倒是深得他的心。
平康帝從未想過區區龐措能拉陳相下馬,即便那奏章真的送到他的面前,以陳相那老狐狸的性格也能想出千萬種法子脫罪,平康帝要的就是他的示好,他仍要留著陳家。
平康帝執起一旁棋罐中的棋子,慢慢鋪在棋盤上,黑子白字對立,棋局膠著,互不退讓。
而作為操盤手的平康帝,輕鬆的掌握著兩邊的命脈。
他頭也不抬的對走進殿中的李忠說:“傳信給懷晏,告訴他可以回京了。”
李忠面不改色俯身行禮,“是。陛下。”
翌日。
平康帝的賞賜如流水般進入丞相府,陳莽送走李忠後回到房內,見父親已經坐起身。
陳莽走上前輕聲道:“父親,陛下此舉看來是願意保下陳家,如此便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
“這都是暫時的。”陳相眼裡閃過一絲毒光,“奏章在皇帝手中一日,陳家就總有把柄。如此就要一直受陛下掣肘,等他將這些年給陳家的東西收回的差不多的時候,陳家也到窮途末路了。”
陳莽心驚肉跳,“那絕不能讓奏章落入皇帝手中!”
“雲氏不是帶著奏章回京了麼。”陳相淡淡道:“找人殺了她,把奏章毀了。”
另一邊的晉州,知府得知雲卷要馬上帶蕭蘭亭的屍身回京,止不住的勸說。
“潁川侯已經在來的路上,夫人何不多等幾日,待潁川侯進京後一起回京?夫人身體虛弱,若是半路出了什麼事,潁川侯到時一定會責怪下官。”
雲卷不為所動,“蕭蘭亭的屍身再不下葬就爛透了!趁現在天冷越早回京越好。大人放心,我自會留一封信給父親,跟他說明一切,父親不會為難大人的。”
知府勸不動雲卷,五天後,雲卷便帶著蕭蘭亭的屍身上路了。
來時只有兩人,臨走時知府又派了十幾個侍衛護送,離京那日知府親自將隊伍送到晉州界碑處。
他同長風低聲耳語:“你進京後可不要忘了奏章一事。”
長風淡淡點了點頭,勒緊韁繩,帶著隊伍緩緩駛離晉州。
一炷香的功夫過去,又一隊人騎馬沿著馬車痕跡悄無聲息的朝二人追去。
離開晉州時是晌午,冬天白日很短,沒過多久天就黑了,長風停下了隊伍命原地休息一晚上。
一眾侍衛遠離了雲卷的馬車,就地紮了個簡單的帳篷準備過夜。
侍衛長端著煮好的粥來到長風身旁,“大人,我們多煮了幾碗粥,給您和蕭夫人。”
“多謝。”長風接到手裡,淡淡道:“等會我給夫人送去。”
侍衛長看了眼馬車的方向,因男女有別,他們這些侍衛離馬車都有一段距離,唯有長風能靠近馬車。
從離城開始馬車上就一直沒有什麼動靜,侍衛長貼心道:“夫人長時間待在馬車上恐怕會有所不適,若是夫人不想被打攪,我可以帶兄弟們再走遠些,讓夫人下來透透氣。”
長風啃了一口餅,冷淡道:“世子過世,夫人悲痛難耐,沒有心情下馬休息。侍衛長與其關心這麼多,不如早些休息,明日儘早趕路回京。”
侍衛長被噎得啞口無言,也察覺出自己不受待見,說了聲是便轉身離開了。
轉過身的一瞬,他眼神冷了下來,餘光瞥了眼馬車的方向,看著車簾上映出的女子身影,他默默攥了攥拳頭。
兩天後,一行人離開了晉州地界,因拖著一口棺材,趕路的速度並不算快,直到第七日才到京城附近。
接下來還有兩天的路程,途中沒有供歇腳的驛站,這晚上一行人又是就地紮寨。
夜半,箭羽劃破空氣的聲音打破了寧靜,靠坐在馬車旁的長風飛身躍起,一劍劈斷了往馬車射來的箭羽。
侍衛長驚醒,大喊一聲:“有刺客!保護蕭夫人!”
其餘侍衛手忙腳亂的爬了起來,和蜂擁而上的刺客們纏鬥在了一起,長風站在馬車邊,沒有刺客能近身,侍衛長的表情在夜色中顯得格外陰沉,他瞥了眼馬車後的棺材,計上心頭。
“不好!”
忽然,侍衛長指著棺材喊道:“這些人想毀壞世子的屍身!”
一個刺客劈砍在棺槨上,在棺蓋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侍衛們同時朝棺材跑了過去。
侍衛長衝身旁的長風說道:“大人,世子屍身若被損壞,你我都難逃罪責!夫人這裡有我護著,你快去保護世子。”
長風素來冷靜的臉上多了一道裂紋,他猶豫片刻。
“那你務必護好夫人。”
說罷便衝向棺槨,刺客們自知不是他的對手,眼看他過來紛紛遠離了棺槨。
侍衛長嘴角揚起,在長風轉身後飛快衝向馬車,那些攻擊他的刺客也停下了攻勢,侍衛長跳到馬車上,一劍割開車簾。
正欲提劍刺入,突然愣在了原地。
人呢?!
被割斷的車簾搖搖晃晃飄落在地,車廂內只剩下一個人型布偶,晃晃悠悠的歪倒在榻上。
侍衛長一陣心驚肉跳,正在這時,一把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