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影。
他顯出身形,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古清玄的背影,恭敬地、深深地彎下了腰,行了一個古族內部面對核心高層才會使用的禮節。
斗篷的兜帽下,傳出他刻意壓低、帶著發自內心敬畏的聲音:
“影衛凌影,拜見清玄大人!”
古清玄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下方演武場,那個在一片嘲笑聲中默默走下臺的少年背影上。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如同詢問天氣:“小姐在蕭家,如何?”
凌影保持著躬身的姿態,聲音更低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回大人,小姐一切安好,修為進境平穩,只是…”他微微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小姐對那個蕭炎…似乎頗為不同。少女心性,朝夕相處之下,難免生出幾分…傾慕之情。”他飛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古清玄的背影,補充道,“此事…是否需要屬下稍加引導?族長那邊…若知悉,恐怕…”
“傾慕?”古清玄終於微微側過頭,目光掃過凌影低垂的頭頂,那眼神如同實質的冰水,讓凌影瞬間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蕭炎?”
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不必了。”古清玄重新將目光投向下方,語氣淡漠得如同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少年人的心思,由她去。至於那個蕭炎…”他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古族的門檻,不是誰都能跨的。他若有那本事,自己來。若沒有…趁早滾遠些便是。”
“是!屬下明白!”凌影心中一凜,連忙應聲,頭垂得更低。
這位大人看似不管,但那話語裡蘊含的冰冷意志,卻讓他不敢有絲毫違逆。
他深知,那位叫蕭炎的小子,未來的路,無形中已多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退下吧。”古清玄揮了揮手,不再多言。
“遵命!”凌影的身影再次融入空間漣漪之中,如同從未出現過。
下方的測試還在繼續,喧囂依舊。
古清玄的身影卻在雲層中漸漸淡化,彷彿被風吹散的薄霧,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原地。
……
蕭家後院,一處栽種著幾株翠竹的幽靜庭院。
竹影婆娑,清風徐來,帶著草木的微香,將前院演武場的喧囂隔絕在外。
古清玄的身影如同憑空凝聚,悄然出現在庭院門口的石徑上。
他依舊穿著那身簡單的青色長衫,氣息內斂,彷彿一個普通的訪客。
庭院中央,一襲淡雅紫裙的少女正坐在竹下的石凳上,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出神。
午後的陽光穿過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跳躍的光點。
少女容顏絕麗,氣質空靈脫俗,宛如青蓮初綻,正是蕭薰兒。
她細長如蝶翼的睫毛低垂著,在白皙如玉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眉心微蹙,似乎籠著一絲化不開的輕愁,顯然還在為之前測試場上那個人的遭遇而心緒難平。
當古清玄的身影映入眼簾時,蕭薰兒猛地抬起頭。
那雙彷彿蘊藏著星辰的眸子,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驚愕,隨即迅速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如同撥雲見月,瞬間點亮了整個庭院。
“舅舅?!”她失聲輕呼,聲音裡充滿了久別重逢的雀躍與親暱,立刻從石凳上站起,像一隻輕盈的蝴蝶,幾步便來到了古清玄面前。
她仰起那張精緻絕倫的小臉,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孺慕之情,盈盈一禮,“薰兒見過舅舅!您…您怎麼來了?”
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眉眼間依稀有著姐姐當年影子的外甥女,古清玄那在北海歷經殺戮、冷硬如鐵的心湖,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柔和的漣漪。
他臉上那慣常的淡漠線條,終於緩和了下來,甚至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路過加瑪,順道來看看你。”古清玄的聲音溫和了許多,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想如薰兒幼時那般摸摸她的頭頂,但看到她已長成的窈窕身姿,伸到一半的手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拂過她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動作自然而寵溺,“幾年不見,薰兒長大了。”
這親暱的動作讓薰兒臉上的笑容更加明媚,她順勢輕輕蹭了蹭古清玄的掌心,像只依賴主人的小貓,隨即急切地問道:“舅舅,母親…母親她在族中還好嗎?父親…父親他…”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盼。
她知道母親在古族的日子並不像表面那般風光。
古清玄的手微微一頓。
姐姐古箏那強顏歡笑的面容,以及古族某些角落裡飄來的冷漠目光,瞬間掠過心頭。
但他看著薰兒那雙清澈透亮、滿含關切的眼眸,心中輕輕嘆息一聲,臉上卻依舊是溫和的笑意,語氣平靜無波:“你母親很好,不必掛念。有族長照拂,一切都好。”他刻意加重了“族長”二字,將那些複雜的齟齬輕輕帶過。
聽到母親安好,薰兒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的擔憂之色褪去,重新煥發出光彩。
她拉著古清玄的衣袖,將他引到旁邊的石凳坐下,自己則乖巧地站在一旁,親自為他斟了一杯清茶。茶香嫋嫋,氣氛溫馨。
然而,這份溫馨並未持續太久。
薰兒放下茶壺,小手無意識地絞著衣角,貝齒輕輕咬著下唇,似乎在做什麼艱難的決定。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古清玄平靜的側臉,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又被某種堅定取代。
“舅舅…”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又輕又軟,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懇求,如同羽毛拂過心尖,“您…您剛才…是不是也看到測試了?”
古清玄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唇邊,眼簾微抬,看向她。
薰兒的臉頰飛起兩抹淡淡的紅暈,眼神有些躲閃,卻又帶著無法掩飾的關切和期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蕭炎哥哥他…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是天才的!可這幾年…他的鬥之氣莫名其妙地不斷消失…族裡請了很多煉藥師都看不出問題…舅舅,您…您那麼厲害,能不能…能不能幫薰兒看看,蕭炎哥哥他…他到底是怎麼了?”
她抬起眼,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軟軟的央求,如同被雨打溼的青蓮,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純真與期盼。“求求您了,舅舅…”
古清玄端著茶杯,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外甥女。
少女眼中的傾慕、擔憂、懇求,如同明鏡般清晰可見。
他心中瞭然,凌影所言非虛。
這丫頭,對那個叫蕭炎的小子,果然已情根深種。
一股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煩悶感,如同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開一圈微瀾。
是為了姐姐?為了青蓮?還是僅僅因為看到自己看著長大的丫頭,心已係於他人?
他沉默著。
庭院裡只剩下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少女帶著忐忑的呼吸聲。
良久,古清玄才將杯中已涼的茶飲盡,動作從容。
他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輕嘆,那嘆息中蘊含的複雜意味,連薰兒也未能完全讀懂。
“罷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聽不出情緒,“帶路吧。”
“啊?”薰兒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驚喜湧上心頭,明媚的笑容瞬間在她臉上綻放開來,如同春花盛開,“謝謝舅舅!謝謝舅舅!”她雀躍地拉住古清玄的手,“蕭炎哥哥這會兒應該在後山!我帶您去!”
古清玄任由她拉著,目光落在少女雀躍的背影上,眼神深處卻是一片深邃的平靜,如同暴風雨前沉寂的海面。
該來的,總會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