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風狂,或者說大氣在一念之間整個震盪。
洪範的發冠與髮簪拋飛,長髮在腦後被拽直,全憑本能勉強站住,而更多凡人則滾做一團。
武者們後知後覺倉惶跪下。
洪範亦學著他們的樣子,但掩向地面的雙眸已完全失焦。
從穿越起,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震驚與恐懼,以至於不得不依靠無想靈的介入才控制住情緒極變下的軀體反應。
他不是怕祖龍的怒火。
喚龍節年年都有,史載祖龍現世次數也很多,沒聽說過誰因為跪晚了或態度不恭敬被殺。
問題是朝夕相處六年整,洪範再清楚不過什麼樣的目標才能被龍魂樹吸收生機精血。
死的。
死透的。
【所以祖龍已經死了?!】
神明權柄難測,洪範知道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但他根本控制不住。
【祖龍已死,湖中現身的只能是一具屍體。所以控制龍屍的是什麼?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在無想靈的干預下,洪範的心跳、呼吸,乃至汗液分泌都儘量與身旁的洪勝保持一致。
無人知曉他心中的恐懼。
方才的局面大約是沒有靈智的龍魂樹面對“無主之物”開吃自助,結果被龍屍背後的“東西”注意到,直接掀了席面。
在場有兩位武聖,多位天人,但沒有人有資格安撫祖龍。
好在“祖龍”慈悲寬容,沒有繼續發作,只以金眸掃蕩數次,之後便恍若無事發生般沉入地眼,只留下巨大的漩渦許久未平。
月光重新灑落。
破碎的蓮燈殘骸在銀波間不定沉浮。
所有人還沉浸在方才那撼天動地的偉力中,唯有洪範失魂落魄六神無主。
許是水汽蒸騰太過,神京旋即下起小雨。
亥時正(晚上十點),眾人冒雨回到府邸,一路上心滿意足笑語不斷,回憶著今夜的幸運與殊勝——那一陣狂風甚至被當做了祖龍與眷族開的小玩笑。
洪範藉口深受震撼,早早避入臥室。
沉香冉冉,無數資訊與回憶正在他腦中糾纏。
【“呵,到底是得祂賜了命星的……洪範,你再是聰明,也不過是助紂為虐罷了!”
蕭十二、蕭十三說這話時面帶仇恨,依稀有殉道者的狂熱。】
【“天下人何知,祖龍有異啊!”
蕭堂皇咬牙放言,髮根倒聳。
“神京龍宮之中,當朝孽障們正夥同千眼魔神行大逆之事!二百年來,吾等所行諸事,皆不得已而為之……”】
【“既然今次是蟲族先冒諸神之不韙,朝廷為何不調遣更多元磁天人參戰?”
勝州大營中自己如是發問,蕭楚避而不答最後的心事重重、腳步沉重。】
是啊,祖龍既殞,樹神親衛自然不用怕什麼神譴;可紫無常既在,千眼魔神必然是死了……
洪範心念凌亂,不由毛骨悚然。
久居神京,誰能想到眼前繁華人世其實風雨飄搖,危在旦夕呢?
【所以皇帝與鎮山王知道這件事嗎?關奇邁呢?不管龍屍背後的操縱者是誰,被“嫖”了精血必然會滿城找我……】
念及此事,洪範緊迫感拉滿,有心立刻離開神京,卻又憂心連夜啟程痕跡太重,終是枯坐窗前,任雨水淅瀝滴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