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個日期的臨近,尼古拉斯愈加緊繃而亢奮,再加上那陣嬰兒的啼哭聲,令他幾乎徹夜未眠,直到天亮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回到了童年時代,回到了父親與母親健在,一家人還住在那個小城裡的時代。
那是一個節日的傍晚,他跟著父親在城外散步。
天空霧濛濛的,這一點倒是和如今的斯沃德林堡分毫不差。
他和父親路過一片草地,熙熙攘攘地圍著數十人,他們一手舉著帶骨的肉排,一手拎著葡萄酒瓶,圍作一圈,載歌載舞。
人群旁邊,停著一輛大車。
這種用來裝運貨物的四輪馬車,通常需要那種長著長長鬃毛、粗壯四肢的大型馬才拉得動。
而此時那輛馬車前套著的,也確是一匹高大的白色駿馬。
宴會似乎結束了,一名喝的醉醺醺的肥胖男人走出人群,帶頭跳上馬車,招呼著那幫擠作一團的人們:“上車,我送大家回去!”
於是那一大群人便笑罵著,神奇的全都擠上了那輛馬車,使車輪深深陷入草地裡。
即便是那匹神駿的大馬,又怎麼拉得動車上那許多人呢?它連邁步都艱難,只能喘著粗氣,呼哧呼哧緩慢的向前挪動,引來車上、圍觀人們的陣陣嘲笑。
於是它的主人便像是遭了天大的侮辱,如那些丟了面子的大人物一般,氣急敗壞地揮動馬鞭,狠狠抽打那匹高大的駿馬,在白色馬背上抽出一道道血痕。
尼古拉斯看著這一幕,內心感到一股莫大的悲慟,絞緊雙手。
他看到有些人下車,圍在那匹馬旁,抽打它的兩肋、眼睛。
它吃痛之下,只好竭盡力氣,又是拉又是託,想讓身後坐滿了數十人的大車動起來,但那顯然只是痴心妄想。
那個肥胖的醉漢,它的主人見此,氣得發瘋,從車裡抽出一根大棒高高舉起,重重落在它純白的馬背上。
它整個身體下沉了一截,幾乎蹲在地面,但隨後便又勉力站起來,向前拉車,試圖讓它的主人滿意。
在四周人們的起鬨下,那醉漢越打越是起勁,他似乎在這一過程中,體會到一種凌虐的快感。
這快感像是一種傳播性極強的瘟疫,迅速感染了圍在大馬身邊的所有人。
於是他們圍住了它,紛紛從兜裡掏出皮鞭、木棒。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最後,尼古拉斯從人群的縫隙中,看到那匹高大的白色駿馬渾身是血,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上,最終伸直頭頸,艱難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待人群散去,尼古拉斯流著淚上前,發現倒在血泊中的,竟是他那失意酗酒後,在一個冰冷冬夜中,被撞死在路邊,身上結滿白霜的父親。
白色的屍體,紅色的血泊,那樣刺眼。
於是尼古拉斯便驚醒過來。
他從茅草堆中起身,靠在牆上捂著臉,回憶剛才那個糟糕的夢。
那時他還不知道,那種長著鬃毛、四肢粗壯的大型馬叫挽馬,不過現在他知道了。
人類會根據‘用途’將任何生物分門別類,從而更加方便而快速地,榨取任何生物身上所具備的一切‘價值’。
這其中被分門別類、打上名為‘價值’的標籤的,甚至也包括人類自己。
還在大學進修時,尼古拉斯曾嚮導師提出過一個問題:
人類是否是唯一一種會透過圈養同類,來從中獲利的知性種族?
他的導師那時只是沉默,沒有給他一個明確的標準答案。
尼古拉斯起身,取出雙親留給他的那塊懷錶,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三點半。
這個時間,妹妹納迪婭會出門去紡織廠裡做工,晚上才能回來,她的肺病就是由此而來,和母親的死因一樣。
“時間差不多了。”他這樣告訴自己。
拿起蓋在身上的大衣,尼古拉斯走出房門,走上大街,來到那一千步的起點,莊嚴前行。
手中撿來的鵝卵石結實冷硬的觸感,令他幾乎以為自己現在是一位高潔的騎士,正在向邪惡發起衝鋒。
於是他愈發從容不迫,堅定不移。
一千步結束,來到那人的住處時,他掏出懷錶看了一眼時間:
剛好四點,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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