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噠噠前行,直奔東城門。
吳縣曾為三國時孫吳都城所在,城牆高大堅固,城門樓高大雄偉,兩側有角樓綿延,甚為恢宏。此城雖稱吳縣,但卻絕非是普通縣城可以比擬。
李徽坐在車中看著外邊街市城樓的景物,心中再一次升騰起不真實的感覺來。
青騾車出城上了黃土大道,透過飛揚的塵土,李徽也見識到了兩側大片田地之中旱情的嚴重。此時是五月中,南方盛夏時節。一般年份,此刻正是萬物欣榮的季節,山野田地應該是一副生機勃勃的圖景才是。但是此刻道路兩旁的田疇山野卻是另外一副景象。
道路兩旁的樹木野草在像是被大火灼燒過一般,呈現灰黃之色,葉子萎縮低垂,毫無生氣。田野裡的水田變成了旱田,本該茁壯成長的禾苗青黃斑駁,成片成片的枯萎,場景觸目驚心。
吳郡的此次數月大旱,堪稱絕無僅有。作為南方的重要產糧區,富庶的稻米之地,這將給本地百姓甚至大族帶來嚴重的後果。
“真的很嚴重啊。”看著這場面,李徽喃喃自語道。
坐在一旁打瞌睡的韓庸眯著眼皺眉道:“將車窗關上成麼?全是灰塵,落我一頭一臉。”
未時末,騾車進入一片莊園村舍之中停下。這裡距離吳縣十五六里,正是顧家東湖莊園所在,也是顧氏最好的一處良田莊園。
大晉士族門閥大多擁有數目龐大的莊園田產。這是他們實力的象徵。
如吳郡顧陸朱張這樣的頂級豪門世家,佔據的土地面積更是令人咋舌。顧家在吳郡周邊擁有莊園四座,單以良田而論,便達數萬畝。其餘白田山林湖泊等更是難以估量。
不單顧家如此,其餘各大世族都是如此。無論是幾十年前,衣冠南渡之後,北方南下避難的豪門大族,還是江南本地世家,都擁有莊田連綿十幾裡甚至數十里。
顧家的東湖莊園是顧氏祖上便擁有的產業。是一處方圓十餘里擁有上萬畝的頂級良田的大莊園,這裡是顧家財富的重要來源。
衡量的田畝最為重要的標準便是灌溉的便利性。在湖堰周邊的田地,可以得到及時方便的灌溉,這在水利設施不發達的大晉顯然是田畝好壞的重要標準。
顧家東湖莊園的田畝便是位於城東澹臺湖周邊的湖水灌溉區內。
李徽從土埂小道抄近道快步飛奔前往高高的湖堰堤壩上,韓庸在後面大汗淋漓的追趕,熱的實在受不了,只得讓僕役緊緊跟著,生恐這小子乘機溜了。
李徽一邊跑一邊注意兩側的田地,顧家對這莊園的打理倒是挺用心的,田畝之間修建了水道渠溝,四通八達,想必便是為了灌溉田畝所修。只是現在田地乾涸,禾苗半死不活,溝渠之中也乾的開裂了。
但李徽其實最關心的還是前方的澹臺湖中的水位情形,當他滿頭大汗的爬上高高的湖堰之後,放眼看向湖中,頓時吸了口氣。
這座澹臺湖是座方圓起碼有七八里的大湖,湖岸高聳,堤壩修建的很好。可以想象,這座大湖儲滿水的時候定時煙波浩渺的一番氣象。若無大旱,此刻堤壩上的垂柳依依,綠草如茵,旁邊良田萬畝碧綠無垠,那是怎樣的一副美景。
但現在,湖堤上柳樹蔫巴巴的枯死了半邊,從堤壩上看向湖中,只剩下遙遠的數里之外的地方有一片白色的水面,其他地方,全是乾涸的河底,地皮都翹起來龜裂成一片片的。
乾旱如此嚴重,這麼大一座大湖,居然快要乾涸了。
李徽無暇感慨,立刻著手進行目測。站在堤壩上看向兩側,李徽印證了自己的猜想。澹臺湖是一座湖底位置高於外側田畝的大湖。這和李徽之前的猜測大差不差。這可不是亂猜,像澹臺湖這樣的大湖,形成的時間久遠,也不知多少年的雨水灌入,定是泥沙淤積,湖底抬升的。
而以大晉以及大晉朝以前的王朝的生產力水平,不太可能對澹臺湖這樣野外湖泊進行挖掘清淤。當地百姓為了保證大湖的蓄水和外圍田畝的安全,辦法只有一個,便是不斷的堆高湖堤圍堰,這可比挖掘湖中淤泥要簡單的多了。
這便像黃河成為地上河是一個道理。黃河也是泥沙淤積抬升河道,兩岸百姓為防止洪水氾濫加固堤壩而形成的地上河的奇觀。
李徽走下了湖堤一路走向湖中心的殘存水面,一邊走一邊注意著河底的傾斜角度,不時用枯木丈量角度和長度,不時的蹲下身子計算一番。當李徽踩著爛泥走到湖心的水面位置的時候,他得到了一組資料。
湖心水面位置和岸邊的距離約莫兩千步,通向湖心的角度平緩,造成的落差不大,約莫兩米。這樣計算對於一位理科出身的後世人而言並不難。
現在的問題是,堤壩圍堰之下的田畝和湖底平面之間的落差要測量出來,這干係到自己的計劃能夠成功。
李徽飛快的回到湖岸上,叫來顧家僕役開始測量。辦法也很簡單,以草繩墜石從高處放下,測量內外的高度之後得出高度差便知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