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之中,一片忙碌。數以萬計的苦力正在修築城牆,平整道路。城中地帶,一座宮城已經矗立。規模雖不大,但卻也氣派非凡。
從去年夏天開始,拓跋珪便將從關東之地俘虜的燕國兵馬以及大量的青壯百姓押來此處,為他在平城修建宮殿。因為,拓跋珪已經決定遷都平城。
這是個明智的決定。之前的都城盛樂在草原深處,也是個不錯的地方。對於控制草原部落而言,盛樂是個不錯的地點,那也是拓跋氏的老家。但是現在不同了,大魏的鐵蹄已經踏入了中原,關東之地已經基本上落入大魏的掌控之中,若還是在盛樂的話,距離實在太遙遠了,不利於兵馬排程和統治關東之地。將都城東移到平城,則更利於掌控局面。
不僅如此,拓跋珪已經在中山設立行臺,並驅使苦力修築南下直道,以更好的掌控他的新地盤。一個逐漸龐大,實力漸增的新帝國正在崛起,一切都向著拓跋珪期望的方向發展。
但這些還不夠。眼下對於拓跋珪而言,橫亙在前,阻礙他一統中原的勢力便是姚秦。這些年姚秦發展的不錯,坐擁關中之地,兵強馬壯。那姚興更是收羅了一大堆的良將謀臣,實力增長很快。在解決了苻崇勢力之後,他的觸角已經伸到了河西之地。
不久前,拓跋珪得知了訊息。河西呂氏已經被姚秦攻滅。河西禿髮族也已經臣服於姚秦。整個河西自姑臧以東盡入姚秦之手。河西之地這些年來相對太平,呂光在河西吸納了大量的百姓和兵將,河西人口眾多,物產豐茂,一旦被姚秦全部佔領,則令姚秦實力暴增。這是拓跋珪絕對不願意看到的。
正因如此,拓跋珪決定要對姚秦動手了。他不能容忍姚秦的壯大,不能自己的臥榻之旁有這麼一頭猛虎。那姚興已經越來越不拿自己當回事了,當年自己攻鐵弗部的時候,他曾派兵前往救援。雖然最終他的兵馬在半路上的時候自己已經解決了劉衛辰,但是這種做法便已經是敵對之意。更別說他還收留了鐵弗部的大量族人,收留了劉衛辰的兒子劉勃勃。這些都犯了大忌。
無論從大局還是私怨上來說,進攻姚秦已經是必為之事。
平城皇宮嶄新的大殿之中,拓跋珪高據寶座之上,下方站著數十名魏國文武大臣。今日拓跋珪召集眾人,商議的便是對姚秦用兵之事。
“諸位,姚秦滅涼國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吧。姚興小兒志不在小,趁著我們攻打燕國之際,他向西進攻,佔據了秦州隴西之地。如今又在我們眼皮底下攻滅了呂光。待到他吞併河西之後,便成龐然大物,恐怕下一個目標便是我大魏了。我想,我們當早做決斷,趁著他河西未定,該解決這頭臥榻之側的兇獸了。諸位以為如何?都說說吧。”拓跋珪沉聲道。
眾人議論紛紛,一人出列躬身道:“大王所言極是,大王欲一統北地,遲早要解決姚秦。晚打不如早打,否則養虎遺患。臣同意對其用兵。臣願為先鋒,領軍攻滅姚秦。”
說話的是毗鄰王、鎮西大將軍拓跋順。拓跋順是拓跋什翼犍的孫子,當年燕國伐魏之事,他曾轉移部落百姓有功。拓跋珪南征燕國之時,他留守盛樂,鎮壓了乘機作亂的叛軍,穩定了後方。拓跋珪對他甚為倚重。
聞聽拓跋順此言,一干將領紛紛叫嚷附和,紛紛摩拳擦掌。
老將長孫肥出列道:“大王,討伐姚秦,乃是完成霸業的必須要走的一步。不過,姚秦實力強勁,盤踞關中之地多年,擁兵數十萬,非易與之輩。若要伐之,恐需要多加斟酌。否則,萬一事不成,反累大業。”
長孫肥是不折不扣的老資格。當年拓跋珪的祖父拓跋什翼犍在位之事,長孫肥便侍奉其左右。拓跋珪在獨孤部時,長孫肥更是他身邊的貼身侍從。當年逃往賀蘭部,長孫肥更是寸步不離一路護衛,逃脫獨孤部的追殺。如今長孫肥是中領軍將軍兼豫州刺史,是拓跋珪身邊最信任的人之一。
拓跋珪聞言微微點頭沉吟。
旁邊一人出列道:“長孫將軍的考慮固然有道理,但是伐姚秦勢在必為。哪怕他實力強勁又當如何?慕容垂如何?威震天下,號稱百戰百勝。如今燕國何在?慕容垂又在何方?那姚興不過一庸碌小兒,和慕容垂尚不能比,更別說抵抗大王了。大王,我認為不必擔心。我大魏鐵蹄一至,姚秦便煙消雲散。”
說話之人是另一位大臣,名叫賀狄幹。因其有才幹,最近被提拔為北部大人,和另一名大臣長孫嵩一起執掌政務,頗受器重。
長孫肥沉聲道:“賀狄幹,不可輕敵。但凡輕敵者必敗。我大軍攻燕,也費了一番周折,並非一帆風順。那慕容垂也非你所言那般不堪。莫忘了平城之戰,拓跋虔是怎麼死的。若不是那慕容垂病死,結局難以預料。”
賀狄幹呵呵笑道:“長孫將軍,慕容垂病死乃是天意,這恰恰說明天命在我大魏。他就算不死,也難擋天意。不過,長孫將軍說的也有理,我們不可輕敵。大王,我有一些建議,希望能為大王獻計。”
拓跋珪道:“講。”
賀狄幹道:“姚秦確實實力不弱,所以討伐他們需要一些手段。我的建議是,我們一方面準備糧草兵馬物資,做好進攻的準備。屯兵馬糧草物資於平陽郡乾壁,做好進攻之前的全部準備。另一方面,派使者去姚秦送禮求親,邀為婚姻。示之以弱,向他示好以麻痺他們。姚興必然答應婚姻之事,便對我們放鬆了警惕,認為我們與之交好。待我糧草兵馬準備齊全,便從平陽郡南下,攻入長安之地。殺他個措手不及。只要我們攻下了長安,姚秦眾人必做鳥獸散,大事可成。”
拓跋珪聞言大笑道:“好計劃。我正擔心,他們如今全神戒備,邊鎮放重兵鎮守,似知道我們會發起進攻。若示好以麻痺他們,則我們機會更大。他們答應了,便會放鬆警惕。他們若不答應婚姻,則我便師出有名。他們不肯和我交好,那便是有攻我大魏之意,我伐之便也名正言順了。”
賀狄乾笑道:“正是此理。”
拓跋珪看向眾人道:“諸位認為如何?可有疑異?”
眾人紛紛拱手道:“我等並無異議。”
拓跋珪點頭笑道:“好,那便這麼定了。拓跋順、長孫肥,我命你們二人領軍,悄悄進駐平陽郡乾壁,調集糧草兵馬前往囤積,做好進攻準備。”
拓跋順和長孫肥齊聲道:“遵命。”
拓跋珪看向賀狄幹道:“賀狄幹。這出使求親之事,便交給你。明日你便攜帶一千匹駿馬作為禮物上路,前往長安。你告訴姚興,我欲同他交百年之好,結為友好領邦,用不互相攻伐。我願求得姚氏女子為婚姻,修好結緣,以示誠意。”
賀狄幹躬身道:“遵命!”
……
四月十九,經過十多日的行軍,風塵僕僕的劉勃勃率領他的七千餘部族兵馬抵達了隴東郡高平。凱旋歸來的劉勃勃本以為會受到熱烈的迎接,結果迎接他的是岳父沒亦於冷冰冰陰雲密佈的臉。
當晚,沒亦於倒是舉辦了家宴,為劉勃勃接風洗塵。席間,妻子破多羅氏倒是滿心歡喜,為劉勃勃斟酒夾菜,讓劉勃勃的心裡舒坦了許多。看到溫柔的妻子和牙牙學語的兒子劉璝,劉勃勃便也不在乎岳父的冷臉。
本來其樂融融的團圓宴,卻被沒亦於打破了和諧。喝了幾杯酒之後,沒亦於開口了。
“賢婿,有些話我今日必須和你說清楚。人無報恩之心,無異於禽獸。你莫忘了,四年前,你和你的族人是怎樣狼狽南逃,無處存身的。當時,你們就像是喪家之犬一般,無人敢收留你們。是我,冒著極大的風險收留了你們。還將我的愛女嫁給你,讓你和你的族人有了存身之地,有了立身之本。我還向朝廷舉薦你,讓你任了官職。你還記得這些麼?”
劉勃勃皺著眉頭,這些話他已經聽了不知多少遍了。沒亦於不知道多少次拿這些話來翻來覆去的說,讓自己對他感激了。只不過,今日這些話聽得格外的刺耳。
“岳父大人,小婿自然記著這些。岳父大人的恩情,小婿沒齒難忘。我從未敢忘記這些。”劉勃勃低聲道。
“呵呵,當真?你當真沒忘?怕是不盡不實之言吧?我看你是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別的事情,把我當成了仇隙了吧?”沒亦於瞪著眼珠子道。
“小婿豈敢,小婿有何不妥之處,還請岳父明言。”劉勃勃忙道。
沒亦於冷笑道:“還裝糊塗。你當我是傻子麼?看不出來你的心思?你瞞著我向朝廷上奏,帶著你的族人去攻打呂氏。你明知道我不許,卻還是這麼做了。呵呵,豈不是故意跟我作對,不把我放在眼裡麼?這便是你對我收留你的報恩之舉?”
劉勃勃皺著眉頭,看著沒亦於滿是橫肉的臉上那一張翕動的嘴,心中一陣厭惡,幾乎難以遏制。
“阿爺!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好麼?夫君剛剛回來,何必說這些?”劉勃勃的夫人低聲勸道。
“住口!滾出去。”沒亦於吼道。
破多羅氏嚇得一抖,懷中的孩兒也哇哇大哭起來。劉勃勃的臉色頓時陰沉如鍋底一般,手緊緊的攥著,骨節咯咯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