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興知道,拓跋珪野心勃勃,其志不小。攻滅燕國之後,他必是覬覦關中之地的。但現在,姚興有絕對的信心阻擋拓跋珪的腳步,他可以用全部的資源和兵力去應付拓跋珪。
當然,對姚興而言,他還是希望能夠和拓跋珪交好。姚興並非沒有野心,但他認為眼下時機未到,還需要時間去積累實力,再圖遠謀。他和拓跋珪不同,拓跋珪是一頭兇猛的野獸,有著無窮的慾望。而姚興則是一頭鬣狗,永遠在觀望和尋找機會。機會一旦到來,便會毫不留情的出擊。
大魏北部大人賀狄幹率領得使團於四月底抵達長安,這件事姚興頗為重視。在賀狄幹抵達之前,姚興和群臣商議,討論拓跋珪這麼做的目的。以姚興叔父隴西王姚碩德為首的一派人認為,這是拓跋珪知道大秦後顧無憂,周邊威脅清除,可以全力應付魏國的進攻,所以他才派人來求婚,以結修好。這是拓跋珪無奈之下的選擇。可以答應他的請求,以穩定局勢。
而以姚興的弟弟義陽公姚平為首的另一派人則認為,拓跋珪此舉絕對另有目的。很簡單,一頭猛獸向你示好,那絕非是因為他的仁慈。而是在進行試探,探知你的弱點。
姚平等人更認為,這其實是拓跋珪的一種羞辱。
因為拓跋珪已立皇后慕容氏,那是他攻下中山之後俘虜的燕國皇帝慕容寶之女。此女美貌之極,且是慕容寶之女,娶了她,對於穩定關東燕國的局勢,收買燕國百姓是極有裨益的。不過拓跋珪之前準備立劉庫仁之弟劉眷之女劉氏為皇后,劉氏早年便嫁給拓跋珪,併為拓跋珪生了長子拓跋嗣。拓跋珪擔心立慕容氏會引起他人不滿,於是便進行手鑄金人的儀式,讓劉氏和慕容氏兩人手鑄金人,讓上天做出選擇。
所謂手鑄金人,是胡族常用的一種占卜兇吉的一種儀式。便是讓占卜者按照工匠準備的流程在磨具之中鑄造銅人。若是成功,便為大吉。拓跋珪將這種占卜儀式用在選皇后上,可算是他的獨創了。
結果,劉氏鑄金人失敗,慕容氏鑄金人成功,故而慕容氏便被冊立為皇后。
當然,有傳言說拓跋珪暗中囑咐工匠在劉氏鑄金人的時候做了手腳,故意導致劉氏的失敗,讓慕容氏成功。以順利讓慕容氏成為皇后,好服務於他的政治目的。這件事終究是傳言,並無可考,便也無法證實。
而拓跋珪作為一國之主,在已經有皇后的情形下向姚秦求以婚姻,那麼很顯然,大秦的公主將只能以嬪妃夫人之類的身份嫁給拓跋珪。這顯然是對大秦的侮辱。
在什麼樣的情形之下,一國和親的公主會作為夫人和妃嬪嫁給另外一國之主呢?那自然是在身份不平等,甚至是被滅國的亡國公主的情形之下。
姚平等人認為,拓跋珪是故意以這種方式來羞辱和霸凌大秦,試探大秦的態度。如果答應了他的無理要求,則拓跋珪便會認為姚秦軟弱可欺,逆來順受,會在心理上和氣勢上佔據優勢。而對於大秦而言,上下會因為這件事而覺得面上無光,對民心士氣都是一種打擊。
這是一種心理戰,是尊嚴和禮儀,地位對等的較量。絕對不能被拓跋珪得逞。
兩派人爭論不休,難以說服對方。姚興也很為難。他其實很想和拓跋珪修好,但是不得不說,若答應了拓跋珪的要求,確實是對自己和整個大秦的一種羞辱,會造成身份不對等的事實。甚至會對自己的統治地位產生影響。
在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姚興決定以禮制不符為由拒絕拓跋珪的求婚。其實按照姚碩德等人的看法,拓跋珪是對大秦有所忌憚才來求婚。那麼按照這個邏輯,拒絕了拓跋珪他也不敢有什麼動作,無非是雙方仇恨加深罷了。而大秦和魏國本就敵視,加些仇恨又有什麼?有著強大兵馬作為後盾,自己可以做出任何選擇,而不必去管其他人怎麼想。更別說拓跋珪的求婚確實是無禮之舉。
賀狄幹抵達長安之後,獻上了帶來的良馬千匹,以及一些禮物。奉上了拓跋珪的親筆信,表達了向姚秦求以婚姻,兩國交好之意。
姚興在殿上當場作出了回答。
“貴使奉貴國國主之命前來修好,朕甚為欣慰。魏國同我大秦互為鄰邦,多年來互不侵犯,和睦共處,堪稱典範。貴國攻滅燕國之時,燕國慕容氏曾請援於我大秦,但朕念及多年友好之誼,並未應允。我大秦對貴國也算是夠仁義了吧。但凡我大秦出兵,貴國恐難得關東之地。雖則朕對悍然侵犯他國之事並不贊同,但事已至此,貴國佔據關東之地已是事實,朕希望戰亂到此為止,魏國和大秦和睦相處,平息紛爭,讓百姓得以生息,天下得以太平。此番拓跋國主有修好之意,朕自然是願意同貴國修好,共創安定局面。”
頓了頓,姚興繼續說道:“不過,拓跋國主希望約為婚姻之事,朕恐怕難以答應。朕膝下僅有一女,年紀尚幼,還未到婚配之年,故而婚姻之事難成。還望貴使轉告拓跋國主,承蒙他的美意,婚姻之事雖不成,但兩國修好之事卻不會因此而耽擱。朕願派使回訪貴國,奉上雙倍之禮,以表誠意。”
聽了這話,賀狄幹不幹了。
“大秦皇帝陛下,本人奉我大魏皇帝陛下前來求以婚姻,令兩國和親交好,誠意十足。陛下怎可予以拒絕?且以如此荒唐的理由?欺我不知貴國之事麼?陛下膝下公主年幼固然不可婚配,但貴國宗室之中豈無適齡女子?陛下賜予名分,收為從女,便可和親,此乃慣例。實在不成,據我們所知,陛下之妹南安長公主正當妙齡,尚未婚配。和我主和親,豈不正好?身份上也合適。陛下如何解釋?”賀狄幹大聲道。
姚興皺了眉頭,這賀狄幹完全不明白自己的意思。自己以女兒年幼為由拒絕,其實是婉轉拒絕和親的說法。賀狄幹卻不明其意,偏偏要較真,真是有些胡攪蠻纏了。
“貴使非要朕把話挑明麼?拓跋國主後宮已有正位,又來求我大秦公主為妻,然則,我大秦公主出嫁之後,貴國主何以安置?是要冊立為皇后,還是要納其為妾?若冊立皇后,便當虛位以待,請貴國國主廢皇后之位,方可迎娶。若是納為妾室,豈非辱我大秦與?”姚興沉聲道。
賀狄幹聞言大笑道:“原來是因為這個。陛下不為兩國修好考慮,反倒考慮這些無用之事,豈非引人發笑?約為婚姻乃是為兩國修好,卻為女子之地位而慮,未免本末倒置。更別說,我主天縱奇才,英明神武,貴國公主嫁於我主,乃是她的福氣,還爭什麼名分?我主看得起你們秦國,才來求親,你們秦國上下當感到莫大的榮幸才是。”
此言一出,殿上姚秦群臣大躁。
義陽王姚平厲聲斥道:“好膽!無禮之徒,口出狂言。在我大秦殿上,傲慢自大,無禮撒野。什麼叫看得起我們大秦?倒要問問我大秦瞧不瞧得起你們魏國。爾等不過是野蠻小族,茹毛飲血之輩,如今不過是有了些實力,便來叫囂?怕是昏了頭!我大秦倒要看你們的眼色行事,巴結你們這幫草原上的蠻夷不成?”
身為羌人,罵魏國人是蠻夷,這也是頭一遭。不過姚氏雖是羌人,但在關中日久,早已為漢人同化很深,認為其他胡族為蠻夷倒也不算離譜。況且魏國本就是生活在草原大漠之上,開化程度不高,罵他們茹毛飲血,倒也不算是造謠羞辱。
姚平辱罵倒也罷了,一干姚秦文武官員紛紛喝罵。羌族武將多為粗鄙之人,一旦罵起來,汙言穢語層出不窮,比之姚平的辱罵還要骯髒。
賀狄幹何曾受過這般辱罵。更別說他此行前來的心態是以高高在上的強者姿態前來。大魏自攻滅燕國之後,上下人等的心態都發生了變化,膨脹之極。賀狄幹其實還算好的,但也不免有自傲心態。否則他也說不出之前那些傲慢之言來。
此刻被眾人辱罵,豈能忍受。
“我乃大魏出使之臣,代表的是我主跟你們說話。爾等辱罵我,便是辱罵我主。爾等要為今日辱罵於我付出代價,他日你們定會為此而後悔。既然貴國無修好之意,那麼本人就此告辭,我大魏和你們秦國,再不論修好之事。你們等著瞧吧。”賀狄幹說罷,拂袖而走。
這次,連姚興也怒了。此人狂傲無比,完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言語高高在上,說是來結修好,其實是來逼迫羞辱自己。如何能任他如此?
“我大秦,是你這狂徒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麼?”姚興沉聲喝道:“拿下,推出去,梟首!”
殿上禁衛聞言一擁而上,將賀狄幹擒獲。賀狄幹大聲叫道:“兩國交戰,不斬來使,你們懂不懂規矩?爾等若殺我,我大魏鐵蹄必踏平長安。”
姚興怒喝道:“砍了。”
姚碩德忙上前道:“陛下,不可魯莽。此狂徒固然不可饒恕,但畢竟是出使之臣。殺使臣於理不合。我大秦仁義之邦,豈能被這廝壞了聲譽。莫如將他扣留,令行懲處便是。”
姚興想了想,點頭道:“也好。押下去,嚴加看管。”
賀狄幹長吁一口氣,也不敢嘴硬了。被一群禁衛拖出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