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念駕馭著修復如初的神風舟朝著青州方向疾馳。靈州與青州雖同處內陸,戰火尚未全面波及,但沿途景象已顯露出天地劇變後的猙獰。
莽莽群山之間,妖氛魔氣如同瘟疫般滋生,那些原本隱匿於深澗幽谷,需數十年乃至百年苦修方有小成的練氣期築基期妖魔,此刻竟如雨後腐菌般在崇山峻嶺間密密麻麻地冒出頭來。不少妖魔竟開始模仿人族,聚攏成群,佔據山頭洞穴,隱隱有形成宗門,劃分地盤的勢頭。山野間,不時可見簡陋的,以白骨和獸皮搭建的祭壇,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血腥與邪異氣息。
袁念初時還秉持著欽天監職責,路見不平便御使子母刃斬妖除魔。然而每斬殺一頭妖魔,他便感覺肩頭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拍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感便悄然附著在神魂之上。
起初尚不以為意,但殺的妖魔越多,這無形的負擔便越重。行至半途,他竟感覺自己如同揹著一座無形的大山前行。神風舟的速度雖未明顯減慢,但神魂深處卻傳來陣陣難以忍受的疲憊與滯澀感,彷彿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
“積聚在你身上的,是斬妖除魔之後的因果。”腰間面具中,紫微大帝的聲音響起。“這些妖魔,皆是天公震怒之下,強行拔擢的孽種。雖非特定目標,但個個都承了一份為禍人間的天道氣數。它們的使命,便是日後以妖魔之血染此界。你倒好,在它們成氣候之前便將其斬殺。這等於提前掐滅了天道佈下的‘禍種’,豈能不惹來天公厭棄?這份逆天而行的因,結出的果自然得由你揹著。”
“先停手吧,我可不想還未有一番作為就不得不離開你的身體。”紫微大帝看著袁念頭頂紫的發黑的因果,不由得眉頭微皺。
遮蔽因果的方法他不是沒有,可一旦將此子的因果藏起來,他的機緣也會隨之消散。況且氣數可疏不可堵不可藏,否則定會越積越重,最後給你整波大的。
“不如速速提升你的實力,待你真正有了攪動風雲的本事。再尋個合適的時機,將這積聚的因果孽障一波帶走,豈不乾淨利落,快意恩仇?”
袁念聽得心頭凜然,雖有不甘,卻也明白這是唯一的出路。他強行壓下胸中殺意,不再理會下方山野間那些嘶吼的妖魔,全力催動神風舟,朝著青州方向加速遁去。
抵達青州地界,眼前的景象卻出乎袁念意料。這裡並未如想象中那般因靠近邊陲而滿目瘡痍,反而透著平靜祥和。街道上行人如織,商鋪照常營業,孩童嬉戲打鬧。先前羊弘軒提及的“阿皮鼓”邪祟一案,似乎也並未留下太深的傷痕,除了偶爾可見幾處新做的小型法事,整個青州城竟給人一種劫後餘生的安寧感。
袁念此行乃是秘密潛入,探查滕炎風與紫陽宮,自然不會去驚動青州欽天監分部。他收斂氣息,如同幽靈般穿過繁華的街市,徑直朝著城外劍鳴山而去。
劍鳴山,陽面青巒疊嶂,古木參天,奇花異草點綴其間,雲霧繚繞如同仙境,山澗溪流淙淙,鶴唳猿啼之聲隱約可聞;而陰面,卻如同被一柄開天巨劍硬生生劈開。萬丈絕壁光滑如鏡,寸草不生,只有凌厲的罡風在崖壁間呼嘯盤旋,發出如同萬千利劍摩擦的刺耳尖嘯。
一山兩面,生死枯榮,劍意天成。
袁念站在那由整塊灰白色,佈滿天然劍痕的巨大山石雕琢而成的古樸山門前,朗聲道:“小子袁念,求見歐陽健柏宗主!”
聲音在山谷間迴盪。不多時,山門無聲地向內滑開,一名身著素白劍衫,揹負一柄連鞘長劍的青年緩步走出。
袁唸的目光瞬間被青年背後那柄長劍吸引,那劍雖未出鞘,但劍鞘之上天然流淌著如水的寒光,隱隱有符文自行流轉,散發出的鋒銳靈壓。
寶器?
袁念記得萬寶宗林鐵心關於法寶的劃分:靈器、寶器、道器、仙器。仙器之上更有傳說之境。
他自己手中最好的七殺分光子母刃,也不過是上乘靈器。而眼前這區區一個守山門的弟子,竟然揹負著一柄貨真價實的寶器?
“甭眼饞了!”北辰君帶著一絲戲謔的意念在袁念腦中響起,“他那柄劍,乃是自小以心頭精血澆灌,神魂溫養的本命劍胚,與劍閣地脈相連,早已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這等法子,你學不來,也搶不走。”他隨即話鋒一轉,“本君倒有一柄‘天樞劍’,若能引動周天星力將其召喚出來,借你耍耍也未嘗不可。別杵著了,趕緊上山!”
在紫微大帝的連番催促下,袁念按下心中驚濤,隨著那白衫弟子步入山門。
山路崎嶇,兩旁並非尋常山石草木,而是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古劍殘兵。有的深深插入巖壁,有的斜倚在樹根,劍身早已鏽跡斑斑,甚至斷裂殘缺。行走其間,彷彿穿行於一座由無數劍修英魂鑄就的巨大墳冢,森然劍意無處不在,刺得人肌膚生疼。
終於抵達山巔。
依舊是那塊光滑如鏡,彷彿亙古不變的巨大磐石。
歐陽健柏依舊盤膝而坐。
袁念以肉眼凡胎近距離凝視這位劍閣宗主,所感受到的震撼,遠非神遊時可比。
在歐陽健柏身週三尺之內,空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空無。光線途經那裡,如同被無形之口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空氣流動到那裡,便徹底凝滯。天地靈氣、山川氣機,一切有形無形的存在,一旦進入那個範圍,都如同泥牛入海,被一種極致的無所抹殺。
他盤坐在那裡,身形清晰,卻又彷彿不存在於此方天地。更像是一個黑洞。